錦衣衛的值房裡,周鑑坐在案前,手裡的卷宗翻了半天,一個字都沒看進去。
這幾日三法司會審謀逆案,訊息像長了翅膀似的在京城裡飛。
起初他還強作鎮定,笑著罵了句 “胡扯,叛賊的話也能信”,可越往下想,心越沉。
他想起移駕西苑那日,父親天不亮就把他叫去,特意叮囑他把府裡用了十幾年的老郎中帶上,說 “宮裡倉促召人,定然不是小事,萬一有個好歹,自家大夫用著也放心”。那時候他只當父親細心周全,如今回頭想,若不是提前聽見了風聲,怎麼會平白無故備著郎中?
再想起這半年來,朱純臣、徐允禎幾人頻頻登門,每次都帶著沉甸甸的禮盒,關著書房門密談半天,出來時父親都神色凝重,只含糊說 “都是勳貴舊交,隨便坐坐”。
越想越坐不住。好容易捱到散值,周鑑連官服都沒換,徑直打馬回了周府。
周奎正在書房裡扒拉算盤,算著今年田莊的進項,看見兒子臉色鐵青闖進來,心裡先虛了三分,嘴上還硬撐著:“怎麼了這是?臉拉這麼長,誰給你氣受了?”
周鑑反手關了房門,走到案前壓著聲音道:“爹,我問你句實話,你如實答我。勳貴謀反這事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風聲?”
周奎手裡的算盤 “嘩啦” 一聲撥錯了數,他眼皮一抬,故作慍怒地把算盤一推:“胡說八道!這是滅門的話你也敢亂說?叛賊熬不過刑胡亂攀咬,你也當真?”
“攀咬?” 周鑑往前一步,盯著他的眼睛,一句一句戳破,“那日陛下移駕西苑,你特意讓我帶府裡的老郎中同去。若不是提前知道陛下可能出事,你怎麼會提前安排郎中?朱純臣他們這半年往咱們府裡跑了七八趟,每次都關著門說話,談的是什麼?有沒有這事?”
幾句話問得周奎啞口無言,手指捻著算盤珠撥來撥去,半天沒說出一句整話。
沉默了許久,他才頹然放下手,嘆了口氣,聲音低了下去:“…… 是有這麼回事。”
周鑑腦子 “嗡” 的一聲,身子晃了晃:“你真收了銀子?你真知道他們要反?”
“知道什麼呀!” 周奎梗著脖子辯解,臉上帶著幾分僥倖的悔意,“他們當初來找我,只說陛下削京營、奪世祿,各家日子都過不下去了,要聯合起來逼陛下收回成命,什麼清君側、除奸宦,說就是跟文臣鬥鬥法,走個過場,哪敢真造反?
我以為就是勳貴們湊在一起發發牢騷,兩萬兩是他們送的年節禮,我就…… 我就順手收下了。我這不也是想著兩邊都不得罪嘛 成了,咱們家還是國丈,多份交情;誰能想到他們膽大包天,敢給陛下下毒,敢調京營攻城啊!”
他越說聲音越小,末了還嘟囔了一句:“我哪知道他們玩真的……”
“糊塗!爹你真是老糊塗了!” 周鑑急得直跺腳,聲音都發顫,“這是謀逆!是誅九族的大罪!你知情不報,還收了贓銀,真要坐實了,這就是同謀!真要是陛下追究起來,我姐姐保不住咱家!”
這話像一盆冰水澆下來,周奎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淨,手都抖了起來:“那、那怎麼辦?事到如今,還能有什麼法子?要不…… 咱們連夜把銀子送到戶部去?就說不知道這事,是他們偷偷放下的?”
“退?人都抓起來了,退給誰?” 周鑑急得在屋裡來回踱步,“現在唯一的活路,就是你主動去西苑見陛下,負荊請罪。就說勳貴確實找過你,你只當他們是發怨言、說胡話,沒往心裡去,也不信他們真敢造反;直到那日陛下移駕西苑,你才隱約覺得不對,才讓我帶郎中隨行,想著萬一有事能盡份力。
主動坦白,總比被人當堂攀出來強。陛下念在姐姐的情分上,說不定能網開一面。你要是等著三法司把證據坐實了,再請陛下降旨拿人,那就真晚了。”
周奎坐在椅子上,臉色一陣白一陣青,額頭都冒了汗。猶豫了半晌,他終於咬了咬牙:“好…… 聽你的。我去。我這就備禮,明天天一亮就去西苑請罪。”
刑部後堂的花廳裡
溫體仁、刑部尚書喬允升、左都御史曹於汴、大理寺卿康新民四人圍坐在桌旁,桌上攤著供詞、名冊與京營舊檔,案子審到如今,脈絡已經漸漸清晰,只是牽扯之廣、根由之深,讓幾位老臣都心頭沉重。
“先攏個數吧。” 喬允升翻著涉案名冊,先開了口,“首惡三家:成國公朱純臣、定國公徐允禎、襄城伯李國楨。協從的,鎮遠侯顧肇跡、西寧侯宋裕德、撫寧侯朱國弼、忻城伯趙之龍,再加上清平伯吳遵周、永寧伯王長錫這些伯爵、駙馬都尉,算下來,大小一共一十三家勳貴捲了進來。京營裡參將以上,跟他們勾連的有十七人,底下的小校、士卒就數不清了。”
曹於汴捻著花白的鬍鬚,眉頭緊鎖:“十三家…… 差不京裡世襲勳貴手裡有兵的都在這裡了。這把火,燒得夠狠的。”
“也不是憑空燒起來的。冰凍三尺,非一日之寒。” 康新民嘆了口氣,“陛下登基頭一年,就下旨整飭京營,清汰老弱空額,嚴查吃空餉、佔屯田的積弊。那時候就斷了他們一大筆進項,各家勳貴嘴上不說,心裡早就積了怨氣。”
“去年十月後金入塞,是第一個坎。” 喬允升接過話頭,指尖點了點桌上的舊檔,“朱純臣、徐允禎領兵出京禦敵,畏縮不前。回來陛下削了他們的俸祿,奪了京營掌印的實權,把京營兵權一點點往邊軍將領手裡挪。那時候他們就有了危機感,只是還沒膽子撕破臉。”
溫體仁一直沉默聽著,聽到這裡才緩緩開口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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