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大高玄殿，香菸繚繞。
崇禎一身暗青色道袍，頭髮用木簪鬆鬆挽著，端坐在三清像前的蒲團上，手裡捻著一串木念珠，低聲誦著《清靜經》。兩個十二三歲的小道童垂手立在兩側，一個捧著香爐，一個捧著經卷，王承恩弓著腰站在殿角，眼觀鼻鼻觀心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殿外站著大高玄殿的提點道士，捻著鬍鬚滿臉喜色。自打陛下移駕西苑，日日來殿內拈香誦經，這沉寂了幾十年的道宮眼看著就要興盛起來，他這個提點，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。
側殿的簾幕後，周皇后一身素衣，默默立在那裡。
天不亮她就過來了。昨日弟弟周鑑連夜入宮見她，把周奎收受賄銀、知情不報的事和盤托出，嚇得她一夜沒閤眼。她知道自己這位父親貪財、糊塗，可終究是親生父親，真要是按謀逆同黨論罪，周家滿門抄斬是小事，連她這個皇后都要受牽連。她天不亮就守在這兒，想替父親求個情，可看著陛下誦經時沉靜的側臉，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就在這時，殿外忽然傳來高聲喊話，聲音帶著幾分抖：
“罪臣周奎，叩見陛下！臣自知罪孽深重，特來向陛下請罪！”
誦經聲戛然而止。
崇禎捻著念珠的手頓了頓，眉頭微蹙，沒回頭，只淡淡問了句：“國丈何罪之有啊？”
王承恩連忙小跑出去，片刻後回來躬身道：“皇爺，國丈爺跪在殿外，說有要事請罪，不肯起來。”
“讓他進來吧。” 崇禎把念珠放在經卷旁，語氣聽不出喜怒。
殿門推開，周奎一身布衣，頭髮也沒梳整齊，“噗通” 一聲就跪在了丹陛之下，頭埋得極低：“陛下，臣糊塗！臣有罪！臣對不住陛下，對不住皇后娘娘！”
“抬起頭來說話。” 崇禎緩緩轉過身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慢悠悠的，“朕怎麼不知道，國丈你犯了什麼罪，值得大清早跑到道觀裡來喊冤。”
周奎額頭貼著地面，聲音帶著哭腔，把早就跟兒子商量好的說辭一股腦倒了出來：
“臣…… 臣之前確實見過朱純臣他們幾次。他們每次來，都只說陛下裁京營、減世祿，各家日子難過，想讓臣在娘娘跟前遞句話，勸陛下對勳貴寬些。臣只當他們是發發牢騷、訴訴苦，從沒想過他們敢謀逆造反！
臣是真糊塗，沒往深處想，也沒把這事奏報給陛下。直到那日陛下移駕西苑，臣才隱隱覺得不對，怕聖體有恙，才讓犬子帶著府裡的郎中隨行，想盡一點綿薄之力。後來聽說他們真的反了，臣日夜難安，自知知情不報是大罪，特來向陛下請罪，任憑陛下處置！”
他說著，又重重叩了個頭：“臣收的那些銀子，回頭就全部送入內庫，分文不敢留。只求陛下念在臣一時糊塗，饒臣這一次。”
崇禎靜靜聽著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，帶著幾分涼意：
“哦？原來國丈只是糊塗，不是兩頭下注啊。朕還以為，國丈是想著，他們成了事，你就是定策國丈；他們敗了事，你還是當朝國丈。左右都不吃虧，算盤打得挺好。”
這話像一把刀，直戳戳扎進周奎心裡。他嚇得魂飛魄散，連連叩頭，額頭都磕出了血：“臣不敢！臣絕無此心！臣就是一時糊塗！陛下恕罪！陛下恕罪啊！”
簾幕後的周皇后也聽不下去了，快步走出來，屈膝跪倒：“陛下，臣妾父親年老昏聵，貪小利而失大體，確實有罪。可他絕不敢有二心，求陛下看在臣妾的薄面上，從輕發落。”
崇禎看了看跪著的父女二人，沉默了片刻，才緩緩開口：
“起來吧。朕沒說要治他的死罪。
謀逆是謀逆，糊塗是糊塗。周奎，你收受賄銀，知情不奏，論罪當革職抄家。但念在你是皇后生父，又主動來請罪，贓銀全數入庫，罰俸三年，在家閉門思過半年。
原本朕想著，皇后入宮多年，按祖制該給國丈晉個伯爵。現在看來，你還擔不起這份恩寵。爵位的事，先擱下吧。日後謹言慎行，安分守己，等什麼時候真懂了臣子本分，再說。”
周奎懸著的心一下子落了地，連忙叩頭謝恩：“臣謝陛下隆恩！臣往後一定安分守己，再不敢糊塗了！”
周皇后也鬆了口氣，盈盈下拜：“臣妾謝陛下恩典。”
“都退下吧。” 崇禎揮了揮手，重新轉回身去，拿起了那捲經書，“別擾了殿裡的清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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