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臣陸續告退之後,孫承宗腳步頓了頓,留到了最後。
殿內香菸嫋嫋,崇禎還坐在御案後,手裡翻著一卷《抱朴子》,道袍的寬袖垂在案邊。孫承宗躬身行了一禮,沒急著走,斟酌著開口:“陛下,勳貴案已結,京營改制也定了章程,京中人心漸安。您移駕西苑也有些時日了,臣斗膽請陛下早日迴鑾紫禁城。天子久居道觀,朝野難免生議,於朝局安穩無益。”
崇禎聞言抬眼,笑了一聲,語氣慢悠悠的:“孫先生覺得這裡不好?”
他指尖輕輕點了點案上的道經,神色帶著幾分玄意:“紫禁城紅牆高瓦,看著氣派,實則濁氣重。這西苑道觀清淨,有靈氣,住著養身。況且這些日子,皇祖嘉靖帝幾次入我夢中,與我論帝王治術、朝局平衡,受益良多。朕在這裡住著,反倒比宮裡想得更通透。”
這話一齣,孫承宗心裡 “咯噔” 一下,像墜了塊冷石頭。
他猛地抬眼看向皇帝,見崇禎神色平靜,不像是隨口說笑,心頭更是一沉。他強壓著心緒,躬身勸道:“陛下,修仙問道乃方外之術,皇祖嘉靖朝舊事,殷鑑不遠。天子當以國事為重,以民生為念,萬不可沉迷此道啊!大明江山社稷,天下萬千百姓,都繫於陛下一身。”
“先生多慮了。” 崇禎擺了擺手,語氣平淡,“朕不是皇祖,不會二十多年不上朝。朕只是在這裡住著省心,該辦的差事,哪一件落下了?你放心,朕心裡有數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,孫承宗也不好再勸,只能躬身告退。
出了西苑,坐進轎子裡,孫承宗靠在椅背上,半天沒緩過神。
轎伕抬著轎子平穩往前走,他閉著眼,心裡翻江倒海。他原以為這位年輕天子英武果決,登基以來平閹宦、查晉商、整京營、平叛亂,樣樣都拎得清,是大明少有的中興之主。可怎麼經了一場生死劫,反倒迷上了修道,還扯出了嘉靖帝託夢的話頭?
他在心裡重重嘆了口氣,暗道:世宗皇帝呀,大明好不容易出了個肯幹事、能幹事的英主,您何苦非要入他的夢,把他往歪路上引?真要是也學著您天天煉丹修道、不理朝政,這大明的江山,這天下的百姓,可該怎麼辦啊!
轎子晃晃悠悠往內閣方向去,孫承宗的眉頭,擰得比來時更緊了。
城南王永光的府邸,花廳里正熱鬧。
許鼎臣等七八名門生故吏圍坐在一處,桌上擺著清茶點心,話題全繞著白天的西苑議事。有人捋著鬍鬚笑道:“老師,此次平叛您親冒矢石、護駕有功,入閣的事,怕是就在這一兩日了。”
“是啊老師。” 許鼎臣也跟著附和,“溫體仁在次輔位置上坐了這麼久,內閣裡一直缺人。如今論公論私,論功論資,都該輪到老師您了。”
王永光端著茶盞抿了一口,面上不動聲色,只淡淡道:“聖心難測,莫要妄議。能不能入閣,全看陛下恩典。你們在外也少議論,免得落人口實。”
話雖這麼說,他心裡卻有數。經此一難,他泥衣赴闕、率家丁守城的功勞陛下都看在眼裡,吏部尚書的位置也坐得穩,入閣不過是早晚的事。
正說著,門外管家快步跑進來,臉上帶著喜色:“老爺!宮裡傳旨的王公公到了!說是陛下有旨意,宣老爺接旨!”
王永光心裡一跳,面上卻依舊沉穩,當即放下茶盞站起身:“擺香案。”
院中香案很快擺好,傳旨太監捧著明黃聖旨站在正中,王永光率闔家老小跪倒在地。太監清了清嗓子,朗聲宣旨:
“皇帝敕諭吏部尚書王永光:卿歷仕三朝,公忠體國,操行清謹,才識練達。日前京中變起,卿挺身赴難,督率家丁協守城池,忠勤可嘉。今內閣需人佐理機務,特授卿東閣大學士,入閣參與機務。卿其勉之,勿負朕望。欽此。”
“臣,謝主隆恩!”
王永光深深叩首,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激動。起身之後,他親手給傳旨太監塞了一錠沉甸甸的銀子,笑著道:“有勞公公跑一趟,些許薄禮,公公喝杯茶。”
太監笑著收下,又說了幾句吉祥話,便告辭回宮了。
送走太監,花廳裡瞬間炸開了鍋。許鼎臣等人紛紛上前躬身行禮,滿臉喜色:“恭喜老師!賀喜老師!入閣拜相,指日可待!”
“同喜,同喜。” 王永光捋著鬍鬚,笑意藏都藏不住,一揮手道,“都別走了,晚上就在府裡用飯。回頭你去下帖子,六部九卿、各科道的同僚,都遞一份。明日我做東,在聚賢樓設宴,答謝諸位同僚。”
許鼎臣應了一聲,遲疑片刻又問:“老師,溫閣老那邊…… 帖子也遞嗎?”
“自然要遞。” 王永光點點頭,語氣平和,“同在內閣共事,禮數不能少。你親自去一趟溫府,把帖子送到,就說我王永光恭請溫閣老明日賞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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