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永光入閣的訊息在京城裡傳了兩日，便被另一樁更大的事壓了下去 ，各地藩王奉旨入京，陸續到了京城。
十三家勳貴謀逆案的判決早已公示天下，凌遲、斬決、抄家、革爵的條文貼滿了京城各城門，可西市行刑的日子卻一壓再壓。朝野上下都心裡有數：陛下是在等，等天南海北的藩王悉數到齊，要讓這些金枝玉葉親眼瞧瞧，謀逆作亂、觸碰祖制到底是什麼下場。
福王朱常洵是最早抵京的。四月底被錦衣衛一路護送到京，徑直住進了十王府街的福藩舊邸。進門當天，他就吩咐下人鎖了前後門，別說拜會朝臣、交結宗室，連府門都極少踏出一步。
十幾天下來，原本三百餘斤、走幾步都要喘的福王爺，竟肉眼可見地憔悴了一圈。原先繃得緊緊的織錦蟒袍，如今鬆鬆垮垮掛在身上，腰腹處空出老大一截，雙頰明顯陷了下去，下巴上疊著的肥肉也消了一層，算下來竟瘦了二三十斤。他每日茶飯不思，山珍海味端上來動不了兩筷子就推下去，整日泡在佛堂裡唸經，翻來覆去就是幾句 “臣是被冤枉的”。王府長史勸他寬心，他只搖頭嘆氣：“你懂什麼？李國楨那狗賊打著我的旗號造反，就算陛下嘴上不說，心裡能不生疑？我這顆腦袋能不能保住，還兩說呢。”
沒過幾日，瑞王朱常浩、惠王朱常潤、桂王朱常瀛也先後到了京城。三人都是神宗皇帝的皇子，論輩分是崇禎的皇叔，論親緣是福王的異母弟弟。天啟七年才各自就藩，和當朝天子走動得近，前日陛見時，崇禎只問了些地方民生、藩封農事，和顏悅色。
三人前後都見過陛下後，湊在一起合計了一番，便約著一同去福邸看看三哥。
到了京邸門前，門人進去通報了半晌，才引著三人往裡走。剛進正廳，就見朱常洵扶著桌沿慢慢站起身，腳步都有些虛浮。三人定睛一看，都吃了一驚 ，不過數年未見，當年養尊處優、富態圓潤的福王，竟憔悴成了這副模樣：臉色蠟黃，眼窩深陷，連說話都帶著幾分氣弱，哪裡還有半分王爺的威儀。
“三哥，你這是……” 瑞王朱常浩快走兩步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忍，“怎麼瘦了這麼多？”
朱常洵扯了扯嘴角，笑得比哭還難看：“寢食難安，能不瘦嗎。你們倒好，一身輕鬆，哪像我，平白無故沾了這身潑天的髒水。”
惠王朱常潤連忙上前勸道：“三哥快別這麼說。我們前日陛見陛下，陛下和顏悅色的，不像傳聞裡狠辣的樣子。李國楨那夥人就是扯著虎皮做大旗，借你的名號哄騙勳貴賣命，陛下心裡明鏡似的，怎麼會怪罪到你頭上？”
“就是。” 桂王朱常瀛也低聲附和。他性子最是低調謹慎，“陛下召我們來，無非是申明祖訓，敲打敲打宗室。三哥你行得正坐得端，沒參與就是沒參與，陛下不會苛責的。”
“你們是沒沾著這事，站著說話不腰疼。” 朱常洵唉聲嘆氣地坐下，端茶盞的手都微微發顫，“滿天下都傳遍了‘勳貴作亂，擁立福王’的話，就算陛下不殺我，往後我這藩王也別想安生，軟禁鳳陽都是輕的，萬一…… 萬一陛下疑心重，賜我一杯毒酒，我找誰說理去？”
三人你看我我看你，都不知該怎麼接話。正沉默著，門外管事匆匆跑進來，臉色發白：“王爺！宮裡傳旨的公公到了！”
朱常洵 “嚯” 地站起身，又腿軟著坐了回去，聲音都發顫：“傳、傳什麼旨？是要拿我嗎？”
管事連忙擺手：“不是拿人。是說五月十五西市處決謀逆人犯，著在京諸王一同前往觀刑，申明祖訓，以儆效尤。”
“觀刑……” 朱常洵喃喃重複了一遍，臉瞬間白得像紙，癱在椅子上半天緩不過神。他心裡透亮，這哪裡是觀刑，這是殺雞給猴看。勳貴的人頭落地之日，就是敲給所有藩王的警鐘。
瑞王三人也心裡發沉，可還是得硬著頭皮安慰幾句。朱常洵閉著眼搖頭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，正廳裡的空氣，像灌了鉛似的沉。
五月十五，西市刑場。
天還沒亮，刑場周圍就圍滿了百姓，裡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洩不通。刑場正中搭著監斬臺，兩側搭起一溜看棚，專供在京諸王與朝臣觀刑。卯時剛過，二十多位藩王的車馬陸續抵達，一個個身著四爪蟒袍，神色凝重地走進看棚，沒人敢大聲說笑。
福王朱常洵走在最前面，是被兩個內侍一左一右攙著進來的。他臉色慘白，嘴唇毫無血色，剛坐下就攥緊了手裡的素帕，指節泛白，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靴面，半分不敢往刑場中間看。
辰時三刻，監斬官宣讀完聖旨，炮聲三響，行刑開始。
這一批處決的，是成國公、定國公、襄城伯三家的成年男丁，京營參將以上的叛將，再加上各家掌事家奴、心腹親隨，統共四百三十七人。刀斧手排成一列，手裡的鬼頭刀寒光閃閃，每落下一刀，就有一顆人頭滾落，鮮血順著刑場的石槽往下流，很快積成了暗紅色的水窪。哭喊聲、求饒聲、臨死前的斥罵聲混在一起，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前排幾個年輕的郡王哪見過這場面，當場就白了臉，別過頭不敢再看。惠王朱常潤也皺緊了眉，時不時抬手扶一下額頭，顯是也有些受不住。瑞王朱常浩雖繃著臉端坐，但也早已是汗流浹背。
最失態的還是福王。
起初他還強撐著閉著眼，可刀落的脆響、瀕死的慘嚎一聲聲往耳朵裡鑽。到後來，他身子抖得像篩糠，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，連胸前的錦袍都浸溼了一片。旁邊的內侍怕他暈過去，低聲勸道：“王爺，要不您先歇歇？” 他也聽不見，只死死咬著牙，撐著桌沿不讓自己倒下去。
足足兩個時辰，四百多人才處決完畢。刑場上屍身排成了長列，血腥味飄出半里地，連看棚裡都瀰漫著濃重的腥氣。
諸王陸續起身離場，個個臉色都不好看，一路上鴉雀無聲。福王是被內侍半架著走的，腿軟得幾乎站不住，剛回到馬車上就癱在了軟墊上，半天沒緩過氣。當天回了京邸，他就發起了高熱，臥床不起，連藥都喝不進去。
訊息傳到西苑大高玄殿時，崇禎正對著三清像靜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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