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二年五月下旬,大明東南荷蘭人起了戰火,崇禎便藉著這個由頭,下了一道旨意:著漕運總督李邦華兼督東南糧餉軍務,即日南下,統籌南直隸蘇、松、常、鎮四府漕糧、商稅,專供福建海防軍需。
大高玄殿的偏殿裡。當著內閣眾人的面,崇禎只說些明面的話:荷蘭紅毛夷擾邊,福建水師擴軍備戰,處處要銀子、要糧草。你久任漕運總督,熟諳江南利弊,此行務必要把糧餉籌措妥當,保障海防無虞。李邦華一一躬身應下,言辭沉穩,滴水不漏。
但等群臣退盡,殿內只剩君臣二人,崇禎才放緩了語氣,指尖輕輕叩著案邊:“還記得你入京的時候,朕跟你說過的話嗎?”
李邦華心中一動,躬身道:“臣不敢忘。陛下當時命臣先整漕運,再查南直隸積弊。只是這兩年邊警迭起,京裡又出了勳貴叛亂的事,臣一直沒騰出手來。”
“不是你沒騰出手,是朕沒給你機會。” 崇禎搖了搖頭,語氣裡帶著幾分沉定,“南直隸是大明的錢袋子,也是爛得最深的地方。士紳佔地萬頃,瞞報田畝逃稅;官府層層剋扣,漕糧十船到京只剩七船;鄉紳和官員勾連一氣,商稅、雜捐大半進了私囊。天下賦稅半出江南,國庫卻年年喊虧,根子就在這裡。
之前朕不敢動,是怕牽一髮而動全身。如今北方的韃子安穩了下來,朝局已定,朕如今又手握大軍,正好藉著東南籌餉的由頭,你可以下去查。明面上督辦糧餉,暗地裡清吏治、查貪腐、核田畝。”
李邦華胸中一熱,撩袍跪倒,聲音鏗鏘:“臣蒙陛下信重,必當鞠躬盡瘁!此行先清糧餉底數,再查積弊根源,哪怕得罪滿江南計程車紳,臣也絕不含糊。定要把南直隸的爛賬翻出來,不負陛下託付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 崇禎抬手虛扶,“朕知道你剛直,也知道江南水渾。萬事小心,先抓幾個典型的貪官汙吏敲山震虎,再慢慢往深裡挖。不急,朕給你時間。”
當日下午,李邦華便輕車簡從出了京城,沿運河南下。
船過濟寧時,他站在船頭,看著河面上密密麻麻的漕船,兩岸阡陌相連的良田,眉頭卻擰得很緊。他心裡清楚,南直隸是士紳的大本營,世家大族盤根錯節,當年張居正清丈田畝都舉步維艱,如今更是難如登天。可皇帝把這副擔子交到他手裡。
他對著河面暗自盤算:到了南京,先從蘇州府的漕糧賬冊查起,一筆筆核對入庫、起運、到京的數目,先把漕運剋扣的窟窿堵上;再查松江府的商稅,看看市舶司、稅卡每年到底有多少銀子進了國庫,多少進了私囊;最後再動田畝的事,抓幾個貪腐的知縣、知府開刀,一步步敲山震虎。
風捲著河面上的溼氣撲面而來,李邦華攏了攏官袍,眼神里滿是堅毅。這一趟南下,註定是一場硬仗。
與此同時,千里之外的盛京,風裡已經帶著夏初的草甸氣息。
多爾袞手裡捏著關內細作傳回來的密信,腳步匆匆往崇政殿去。信上寫得詳盡:北京勳貴謀反,攻打宮城,京營譁變,崇禎躲去西苑道觀,雖然後來叛亂平定了,但京營三大營徹底廢了,趙率教五萬薊遼邊軍抽調入京駐防,關寧防線兵力大減,關口守備空虛。
他心裡算得明白: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。明朝內部剛經歷兵災,人心浮動,邊防空虛,正好趁機揮師入塞,搶糧食、搶人口、搶財帛,既補八旗的缺口,又能進一步耗損明朝的國力。他急著找皇太極,把這個想法和盤托出。
可到了崇政殿外,當值的侍衛躬身回話:“睿郡王,大汗今早去了城西牧馬場,看察哈爾部新獻的戰馬,要傍晚才能回來。”
多爾袞皺了皺眉,轉身要走,身後傳來一個清潤的女聲:“十四叔這麼急著找大汗,是關內有新訊息了?”
他回頭,就看見布木布泰身著月白旗裝,手裡捧著一疊蒙文貢冊,站在廊下。她剛從後宮出來,本是來跟皇太極說科爾沁部進貢的事。
兩人見了禮,多爾袞也沒瞞她,晃了晃手裡的密信:“北京出了大亂子,明朝的皇帝差點被勳貴掀下來。京營爛透了,邊軍又抽去了關內,正是我們出兵的好時機。我來找大汗,就是商議入塞劫掠的事。”
布木布泰往前走了兩步,站到他身側,伸手接過密信掃了幾眼。她指尖纖細,動作從容,目光掃過字裡行間,神色沒什麼變化。看完她微微搖頭,聲音輕卻清晰:“大汗這幾日正忙著跟察哈爾部會盟,心思全在整合蒙古各部上。驟然提大舉入塞,怕是不會準。”
她頓了頓,抬眼看向多爾袞,眼神清亮,帶著幾分洞悉:“不過也不是不能做。不用動八旗主力,派幾支旗隊繞去喜峰口那邊,小股襲擾劫掠,既搶了糧草人口,又試探明朝的虛實。就算大汗事後知道了,也只會覺得你行事穩妥,不會怪罪。”
兩人一邊說一邊順著廊下慢慢走,肩並肩靠得越來越近。多爾袞能聞到她髮間淡淡的松花香,風一吹,幾縷髮絲擦過他的衣袖。他低頭看著她認真分析的側臉,日光落在她的睫毛上,投出淺淺的影,心裡忽然一動,一時竟忘了接話。
布木布泰說著說著,也察覺到兩人距離過近,抬眼正對上他的目光,臉頰微微一熱,腳步下意識頓了頓。
就在這時,遠處的官道上傳來馬蹄聲和侍衛的呼喝聲,塵土揚起,是皇太極的儀仗回城了。
兩人幾乎同時往後退了半步,瞬間拉開了分寸。多爾袞收了心神,沉聲道:“你說的是。等大汗回來,我再慢慢跟他說。”
布木布泰也斂了神色,微微頷首,捧著貢冊轉身往崇政殿走去,裙襬掃過青磚,腳步平穩,沒再回頭。
多爾袞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漸漸走遠,手指微微蜷了蜷。方才那點淡淡的松香,好像還留在鼻尖,風一吹,又散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