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邦華卻沒打算就此打住。他盯著錢嘉徵發胖的身形,想起抵達南京前兩日,曹化淳暗中登門送來的密信,錢嘉徵收了松江鹽商的三進宅院、納了商人轉送的藝妓柳氏、日常應酬收禮的明細,全被錦衣衛摸得清清楚楚。只是陛下一直壓著沒動,想再觀察觀察這位被寄予厚望的年輕道員。
他越想越氣,往前踏了半步,聲音不高,卻字字重如鉛錘,砸在錢嘉徵心上:
“怎麼,不說話了?公事上說不過去,私德上便也啞了?”
“實話告訴你,你這點勾當,京裡早就盯著了。曹化淳曹公公奉陛下密旨,跟你前後腳就到了江南,暗中護了你大半年安全。你收了鹽商多少好處,納了誰家送的妾室,赴了多少場應酬,人家查得明明白白。我這次到南京,曹公公早就和我接上了頭,密信現在還在我袖裡。”
“陛下怕你初到地方站不穩腳,遭江南士紳暗算,特意布了錦衣衛周全。可你倒好,不用別人害,自己先一頭扎進這溫柔富貴鄉里,骨頭都泡軟了!”
錢嘉徵渾身一顫,嘴唇哆嗦著想辯解,卻半個字都說不出口。他只當自己行事隱秘,從沒想過陛下早在他離京時就布了眼線,更沒想過自己這一年多的沉淪,早已落在了皇帝眼裡。羞愧、後怕、悔恨一股腦湧上來,堵得他胸口發悶。
李邦華的目光掃過他緊繃的腰腹,怒意更甚,厲聲喝道:
“一個商人玩剩下的藝妓,你都娶到家裡當個寶貝似的供著,你們錢家祖宗十八代的臉都讓你給丟盡了!”
這話像一記火辣辣的耳光,狠狠抽在錢嘉徵臉上。下一秒便 “噗通” 一聲重重跪倒在地,眼淚瞬間砸在了手背上。
他想起當年在午門外長跪,抱著必死之心彈劾魏忠賢時的滿腔熱血;想起御馬監鏟馬糞時,咬著牙說要踏踏實實做事的誓言;想起乾清宮裡,陛下親手把密旨交到他手裡,眼神里的期許與信任。
再想想這一年的日子 ,推不掉的宴請、遞上來的銀錢、溫軟在懷的妾室,還有那些被他刻意壓下的貪腐案卷、被他打了哈哈的隱田舊賬。
“臣…… 臣有罪……” 他伏在地上,聲音哽咽,肩膀劇烈顫抖,“臣有負陛下聖恩,有負聖賢教誨,有負…… 有負當年的自己…… 臣糊塗,臣是鬼迷了心竅……”
男兒有淚不輕彈,可此刻的錢嘉徵,哭得像個迷途知返的人。
李邦華看著他痛哭的樣子,胸中的怒意稍減,卻依舊語氣嚴厲:“現在知道錯了,還不算晚。陛下給你的差事,你沒忘就好。”
他回身拿起案上的一摞賬冊,扔在錢嘉徵面前:“我給你七日時間,回蘇州把私事料理乾淨。從第八日起,著手清核蘇松兩府的漕糧賬、商稅賬、魚鱗冊。先查三個縣,把漕糧剋扣、稅卡舞弊、隱田瞞報的實據拿出來。
八月中旬,我親自去蘇州查驗。要是查得清楚、辦得紮實,過往的事,我替你在陛下面前遮掩;要是還是敷衍了事、和稀泥打太極,你自己寫摺子回京請罪,該是什麼處分,陛下自有聖斷。”
“臣…… 臣遵令!” 錢嘉徵重重磕了三個響頭,額頭都磕紅了,“臣回去之後,立刻著手清查,半分不敢懈怠。若再敢徇私敷衍,臣甘願領受任何責罰!”
南京驛館裡的痛罵聲傳不到千里之外的北京。此時的朝房裡,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,落在堆疊的公文上,氣氛卻遠比陽光焦灼。
幾位六部郎官、科道言官湊在一處議事,說著說著就嗆了起來。一邊是吏部的幾名郎中、吏科給事中,都是王永光執掌吏部時提拔起來的舊屬;另一邊是兵科、刑科的幾位言官,素來依附溫體仁,平日裡就愛抓著吏部的人事摺子挑錯。
起因不過是蘇州知府的考語,吏部給了 “卓異”,兵科給事中卻當眾冷笑一聲:“蘇州府貪墨的傳聞滿天飛,吏部反倒給了卓異,怕是因為這位知府是王閣老當年的門生吧?王閣老入了閣,吏部的門檻都快被求官的人踩平了。”
這話一齣,吏部的人立刻炸了。吏科給事中當即反駁:“張知府在任三年,漕糧足額、海防治安井井有條,考語卓異是按章程來的。總比有些人強,平白無故舉薦個同鄉去當海防僉事,年紀輕輕就五品僉事,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。外頭都說溫次輔私植黨羽,我看這話不假。”
“私植黨羽?” 對面的言官立刻拔高了聲調,“我們舉薦的人是真有軍功,在福建打退過海寇的!總比有些人,起用的全是天啟朝閹黨餘孽,拿著陛下的寬容當幌子,往自己手裡攬權!”
“你說誰是閹黨餘孽?!” 吏部郎中猛地一拍桌子,“陛下早已定論閹黨案,該清的都清了。如今凡事都拿‘閹黨’扣帽子,跟當年東林黨排除異己有什麼分別?我看你們才是東林餘黨,天天就知道構陷同僚!”
兩邊越吵越兇,你罵我 “閹黨餘孽”,我罵你 “東林門戶”,你說我 “把持吏部、任用私人”,我說你 “風聞奏事、構陷大臣”,聲音越來越大,引得周圍不少官員都圍過來看熱鬧,卻沒人敢上前勸。
人人都知道,這看似是郎官、言官吵架,實則是王永光和溫體仁兩位閣老在底下較勁。王永光掌吏部多年,門生故吏遍佈六部;溫體仁聖眷正隆,言官裡多有依附。兩派暗中角力也不是一天兩天了,今天不過是藉著一件小事擺到了檯面上。
“夠了!”
一聲沉喝從朝房門口傳來,聲音不大,卻帶著十足的威壓,瞬間壓下了滿室的吵鬧。
眾人回頭一看,只見首輔孫承宗站在門口,一身緋色閣袍,眉頭緊鎖,臉色沉得厲害。他剛從值房出來,聽見這邊吵得不成體統,便走了過來。
”?事的做該子臣是這,子帽的’林東‘’黨閹‘扣輒,訐攻相互裡這在倒反,民安差辦著想不們你,寧不疆海南東,事有家國“,威自怒不目,人眾過掃宗承孫 ”?統何,地公堂朝“
”。講不都面的誰,劾參子摺上刻立夫老,陷構譁喧房朝在敢再,差辦去回自各。見聽沒當就我,事這日今。道知不是不們你,爭黨恨最下陛“:分幾了重更氣語,頓了頓他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