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二年六月初一，西苑大高玄殿
內閣、六部與司禮監的一眾臣工早已候在此處，人人緋色官袍齊整，最前列立著首輔孫承宗、次輔溫體仁、東閣大學士王永光三位閣臣；身後戶部尚書畢自嚴、刑部尚書喬允升、禮部左侍郎徐光啟等部堂大臣按班序立著；偏側的司禮監隊伍裡，魏忠賢、王啟乾、李永貞、屠文甫、李若愚、李朝欽一眾舊人垂手而立，王永祚、高啟乾、張彝憲、王之俊、李鳳祥這些潛邸出身的太監更靠後些。
殿內木魚聲斷斷續續，混著香菸飄出來 . 陛下正在三清像前誦早經。王承恩輕手輕腳掀簾出來，對著眾人打了個問訊，壓著聲音道：“諸位大人稍候，陛下還有半卷經，誦完便宣諸位進去。”
眾人紛紛頷首。約莫兩刻鐘後，殿內的木魚聲停了。王承恩復又出來，躬身宣道：“陛下有旨，宣諸位大人進殿。”
眾人整了整官袍，魚貫而入。偏殿內香菸嫋嫋，崇禎一身素色道袍坐在上首御椅上，見眾人進來，才抬手示意：“都免禮吧。孫先生、王閣老年紀大了，賜座。其餘人站著回話。”
內侍立刻搬來兩把圈椅放在兩側。孫承宗和王永光躬身謝了恩，才側身坐下 屁股只沾了小半張椅面，腰桿挺得筆直，半點不敢鬆懈。其餘大臣分列兩班站定，司禮監眾人則垂手立在殿角。
“今日召你們來，議兩件事。” 崇禎指尖輕輕叩著御案，開門見山，“頭一件，是吏治貪腐。李邦華已經到了南京，藉著籌措海防軍餉的由頭，要查南直隸的積弊。可貪腐不是江南獨有，北方各省、京裡各衙門，爛得也不輕。你們都說說，這病根該怎麼除？”
話音落下，殿內靜了片刻。刑部尚書喬允升先出列躬身，語氣剛硬：
“回陛下。臣以為，貪風日盛，根源在懲處太輕，違法成本太低。當嚴定律例：凡官吏貪贓滿百兩者，革職流徙三千里；滿千兩者，斬立決，家產盡數抄沒。再抓幾個身居高位的典型，明正典刑，傳首九邊，天下官吏自然心生忌憚，不敢再伸手。”
“喬尚書所言甚是。” 溫體仁隨即出列附和，神色冷峻，“如今官吏之所以敢肆無忌憚，就是存了‘法不責眾’的僥倖。只有用重典、行雷霆手段，殺一儆百，才能壓下這股貪風。”
王永光撫了撫鬍鬚，緩緩出列，語氣更偏吏治本源：
“陛下，光靠殺，是殺不完的。歷朝歷代殺的貪官少嗎？可貪腐從未絕跡。臣以為，根子在考成虛浮、監察缺位。州縣官吏的政績，全憑一紙文書糊弄上官，巡按御史在一地久任，難免和地方官勾連一氣。
當重修考成法，州縣錢糧、刑名、治安件件造冊，按月上報，吏部、都察院每年兩次大計，不合格的立刻黜退，不許遷延。再定巡按御史一年一換的規矩，不許久任一地，斷了他們和地方勾連的根子。”
戶部尚書畢自嚴也跟著出列，從錢糧口子說起：
“臣掌戶部，最清楚貪腐大半出在錢糧上。漕糧、鹽課、稅銀，層層剋扣、虛報損耗，就是因為賬目不透明。臣請旨，在全國推行四柱清冊之法，地方府縣每月將舊管、新收、開除、實在四項錢糧數目造冊上報，戶部按冊稽核，一筆筆核對。賬清了，中間的貓膩自然就少了。”
眾人各抒己見，有主張重刑震懾的，有主張制度堵漏的，各執一詞。殿內一時安靜下來，崇禎指尖慢慢捻著念珠，目光掃過階下群臣，忽然緩緩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幾分沉鬱：
“碩鼠碩鼠，無食我黍！三歲貫汝，莫我肯顧。”
他輕輕吟誦了兩句，指尖頓了頓，又道：“這首《國風》，流傳兩千多年了。
老鼠年年打，年年打不盡；貪官朝朝殺，朝朝有貪官。”
短短兩句話，像塊石頭砸在靜水裡，殿內眾人都垂下了頭，沒人敢接話。誰都聽得出來，陛下語氣裡有怒意，更有幾分無奈 。
孫承宗見氣氛沉鬱，才出列躬身，沉聲道：
“陛下，臣以為諸位大人所言，各有道理，卻都偏了一端。只靠重刑，治標不治本，殺了一批還有一批；只靠制度，沒有雷霆手段推行，也不過是一紙空文。
當標本兼治：先借著李邦華南下查案的勢頭，抓幾個貪腐大案，殺一批、革一批，先把貪風壓下去；再把考成法、四柱清冊、御史輪換這些制度補全，慢慢落到實處。長此以往，吏治方能澄清。”
崇禎微微頷首，神色緩了幾分：“孫先生說得是。就按這個章程來。內閣會同吏部、戶部、都察院，擬出整飭吏治的細則來。重刑也好，制度也罷，都要落到實處，不能光喊口號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 眾人齊齊躬身應下。
吏治的調子定了，崇禎拿起案頭的一份奏疏，語氣沉了幾分：“第二件事，是西北的旱情。這是洪承疇從陝西遞來的摺子，你們傳著看看。”
內侍立刻拿起奏疏，依次遞給眾位大臣。
奏疏上寫得明白：延安、慶陽二府開春以來滴雨未下，麥田大半乾枯，夏糧眼看就要絕收。洪承疇奏請朝廷撥款，在各州縣推行蓄水之法 ,大村修蓄水池，小戶挖旱水窖，雨季存住雨水，旱季便可用來澆灌、供人畜飲用。他還說此法若能見效，可逐步推廣到山西、河南、山東各省，提前防備旱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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