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忠賢躬身退出澄心殿,一路腳步沉得發悶,徑直往東廠西苑當值房去。
值房裡李永貞正伏在案前分揀各地番役遞上來的密條,案頭堆得老高。見魏忠賢掀簾進來,臉色比平日沉了數分,他連忙起身迎上去:“老祖宗,可是陛下那邊有旨意?”
魏忠賢走到圈椅旁坐下將事情說了一遍。
“奴才領旨。” 李永貞躬身應下,腦子裡已經飛快地盤算起來,“奴才這就去點齊人手,連夜出京。濟南府離京城七百里,快馬加鞭三日就能到,十日之內保準把人犯盡數拿獲,押解赴遼,絕走脫不了一個。”
魏忠賢卻搖了搖頭,抬眼看向他:“你只想著拿人?咱家問你,幾十個手無寸鐵的生員,吃了熊心豹子膽敢燒聖賢書、罵天子?背後沒人攛掇挑唆,沒人給他們撐腰,他們敢鬧這麼大?”
李永貞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,眉頭擰了起來:“老祖宗的意思是…… 背後有人借生員的嘴,給朝廷添堵,給陛下上眼藥?”
“不然呢?” 魏忠賢冷笑一聲,“考成法剛往各省推行,海防協濟銀剛開徵,南邊李邦華正攥著南直隸的貪腐案子往深裡查,處處都在動士紳大族的蛋糕。山東這把火,燒的哪裡是書,是燒給陛下看的。你去了之後,人要拿牢,背後的線也要給我順藤摸瓜查清楚是當地的鄉紳大族出錢挑唆,還是省裡的官員暗裡指使,甚至是不是朝裡有人遙相呼應,都得給我挖出實據來。查明白了立刻快馬送回京,咱家好回奏陛下。”
“奴才明白!” 李永貞躬身抱拳,眼神里透著幹練果決,“老祖宗放心,奴才到了濟南先封府學、拿首犯,連夜突審,保準給您查得明明白白。”
魏忠賢點點頭,揮了揮手:“去吧。早去早回,別出岔子。”
李永貞不再多言,躬身退了出去。值房外的院子裡很快響起了腳步聲、馬蹄聲,四十名身穿青衣的東廠番役早已備好快馬,李永貞翻身上馬,只沉聲說了一句 “出發”。
蘇州,暑氣比京城更盛,連風都帶著黏膩的潮氣。
蘇松道衙門的賬房裡,錢嘉徵伏在案前,面前攤著厚厚的漕糧底冊,他比一個月前瘦了整整一圈,原本緊繃的官袍如今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,下頜線重新變得分明,眼底帶著淡淡的紅血絲 這半個月,他幾乎天天熬夜,把近三年的漕糧、商稅賬冊翻了個底朝天。
廊下兩個值夜的小吏正竊竊私語:
“你說道臺大人這是怎麼了?去了趟南京見了李總督,回來跟換了個人似的。之前三天兩頭有宴請,如今連知府的帖子都推了,天天紮在賬房裡。”
“誰說不是呢。前幾天撤了嘉定縣糧科的王典史,又鎖了吳淞江稅卡的三個人,連張記糧行的貨都扣了。下面的糧商人心惶惶,都託人來打聽,是不是哪路神仙沒拜到。”
兩人正說著,就見門房領著一個綢緞長衫的胖子走了過來,正是松江府糧商之首張懋德。他手裡轉著一枚翡翠扳指,身後跟著兩個小廝,捧著兩盒包裝精緻的雨前龍井,步履從容,顯然是這裡的常客。
“張掌櫃,您來了。” 小吏連忙起身賠笑,“道臺大人在賬房忙著呢,小的給您通傳一聲?”
“不必通傳,我跟你們大人是老交情了。” 張懋德擺了擺手,熟門熟路地往花廳走,“去告訴你們大人,就說我來給他送點新茶,順便說兩句話。”
錢嘉徵聽到通傳時,眉頭皺了皺。他本不想見,可轉念一想,該來的總會來,索性合了賬冊,起身往花廳去。
花廳裡的陳設早已換了模樣,之前掛的名家字畫、擺的古玩瓷器都收了起來,只剩幾張素木桌椅,連茶盞都是最普通的青瓷,半點不見往日的奢靡:“道臺大人多日不見,可是清減了不少。這陣子忙著清查賬目,也要保重身子啊。”
錢嘉徵坐下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語氣平淡:“公務在身,分內之事。張掌櫃今日登門,不只是來送茶的吧?”
“大人快人快語,那我也就直說了。” 張懋德放下茶盞,往前傾了傾身子,“這陣子道臺衙門查漕糧、扣稅卡,下面的糧商都慌了神。大家都是做正經生意的,年年按規矩交糧納稅,從沒出過差錯。是不是底下人不懂事,該打點的沒打點到位,惹大人生氣了?大人有話儘管吩咐,都是老交情了,何必這麼較真呢。”
錢嘉徵抬眼看向他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按規矩交糧納稅?張掌櫃,你說的規矩,是朝廷的王法,還是你們糧商行裡私下定的規矩?
去年嘉定縣漕糧,你張記糧行經手三萬石,每石扣三升耗米,又往糧裡摻了兩千斤沙土,到京裡虧空近四千石,這筆賬,也是按規矩來的?
吳淞江稅卡,你家的貨船從來只報半船貨,一年逃的稅就有上千兩,這也是按規矩來的?”
幾句話戳破了窗戶紙,張懋德臉上的笑頓時掛不住了。他往椅背上一靠,:“錢大人這話就沒意思了。城南那座三進的宅子,柳姑娘的首飾綢緞,還有去年冬天送到府上的八千兩雪花銀,這些可都不是大風颳來的。大人剛坐穩蘇松道的位置,就想把我們一腳踢開,怕是不太對吧?”
錢嘉徵沉默了片刻,忽然站起身,走到張懋德面前:
“張懋德,我告訴你, 你們這些糧商胥吏,一個個養得腦滿腸肥,一百六七十斤的身子,山珍海味吃著,陳年佳釀喝著;可尋常百姓家的壯勞力,糠菜半年糧,連頓飽飯都吃不上,瘦得只剩百十來斤,就是不對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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