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東人犯押解入京當日，李永貞便先進宮復旨。澄心殿內，崇禎正召閣臣議事，首輔孫承宗、次輔溫體仁，連同徐光啟、畢自嚴、錢龍錫、王永光四位閣臣都在，正議著山東人犯的處置與清丈田畝的試點章程。聽聞李永貞回來，崇禎便叫他進殿回話，說說曲阜拿人的始末。
李永貞躬身立在殿角，正回稟孔聞詩等人的羈押情形，殿外許鼎臣也捧著奏事匣子進來了。
他是一早接到溫體仁派人送來的文書的。次輔的原話很客氣：“許大人剛提督國子監，下面遞上來幾封監生的學情條陳，你一併收著，今日面君時連同新政章程呈上去，也顯得你上任後留心學務。” 外頭封皮整整齊齊題著 “國子監監生條陳彙總”，混在一摞田賦、考成的公文裡，看著再尋常不過。
許鼎臣連日忙著敲定北直隸、山東清丈試點的細則，只當是次輔體恤下屬，隨手便塞進了奏事匣，竟沒顧上拆封核驗。
進殿後他先行了禮，便條理分明地回稟起田賦新政的籌備事宜，從優免田額的細則，到三方對賬的章程，說得清楚明白。回稟完畢，他從匣中取出幾封文書，連同那封封好的條陳一併遞上：“陛下，此乃臣擬定的試點章程，連同國子監監生的學情條陳，請陛下御覽。”
“呈上來。” 崇禎頭也沒抬，示意王承恩接過。
御案上，崇禎先翻了兩頁新政章程，神色還算平緩，待拆開那封 “監生條陳”，目光掃過數行，指尖驟然頓住：
“陛下即位二載，剪除閹黨、整肅京營，天下翕然望治。然近數月來，久居西苑，耽於齋醮，日與方士為伍，常朝漸稀，大臣難得一見天顏。考成法行於州縣，官吏惟以錢糧為務，逼勒百姓，民力日疲；海防協濟層層加碼，鄉間攤派甚於正稅。山東生員因言獲罪，緹騎四出，械送京師，士人皆道路以目。宮中齋醮、土木之費日增，國庫空虛而邊餉屢屢告急。
昔嘉靖帝御極之初，躬行節儉，整飭吏治，海內稱治；晚年耽於玄修，吏治始壞。陛下春秋鼎盛，奈何不法其初年，反步其末路？長此以往，恐人心離散，社稷堪憂……”
他猛地抬手，將整封奏疏狠狠摜在御案上！御案上紙頁四散飛濺，“嘩啦” 一聲響在寂靜的大殿裡，格外刺耳。
崇禎 “騰” 地站起身，胸口劇烈起伏，雙目赤紅，聲音裹著滔天怒火，幾乎是嘶吼出來：
“反了！反了！抓住這個人，不要讓他跑了！李永貞！立刻把所有涉事監生都抓進詔獄！徹查！查是誰指使他寫這道疏，背後但凡有串通的，全部給朕揪出來！”
話音未落，他怒火攻心，腳下竟微微一晃，王承恩慌忙上前想扶，被他一把揮開。崇禎重重坐回龍椅，一手死死按著御案邊緣，指節泛白，胸口起伏得更厲害了，連呼吸都帶著粗重的顫音。
階下六位閣臣齊齊跪倒，沒人敢抬頭。孫承宗眉頭緊鎖，指尖微微攥緊；畢自嚴垂著眼，大氣都不敢出；錢龍錫神色微動，飛快瞥了眼最末的王永光；王永光臉色煞白，後背已經沁出冷汗。
李永貞本就躬身回話，聽見皇帝動怒，心裡先是一緊，隨即又泛起幾分竊喜。他本是魏忠賢舊部，閹黨倒臺後雖留用，卻總不如潛邸的人得信重，眼下正是表忠心的好機會。他連忙叩首，聲音又尖又亮：
“奴婢遵旨！這等狂悖犯上之徒，定要徹查到底，方解陛下心頭之恨！奴婢這就去調東廠番役，圍了國子監，一個都跑不了！”
說罷他起身就要傳令，眼角餘光掃過跪在最前的許鼎臣，心思一轉，又停下腳步，陰陽怪氣地補了一句：
“許大人，這奏疏是您親手遞上來的，想來您定然知道內情。是英雄是好漢，就敢做敢認。你手下的監生都敢寫這等玩命的奏疏，你這個提督國子監的堂官，反倒不如他們？”
許鼎臣腦子裡 “嗡” 的一聲，瞬間明白自己被人坑了。額頭瞬間滲出冷汗，卻沒亂了方寸。他朝著崇禎重重叩了個頭，沉聲道：
“陛下，臣有罪。臣疏於核查，竟讓狂悖逆文混進呈文之中，有負陛下信任，請陛下治臣失察之罪。”
說完他猛地轉頭，看向李永貞，目光銳利如刀，字字清晰：
“李公公此言差矣。生員謗君犯上，乃是十惡不赦的死罪，公公卻稱其為英雄好漢 —— 將忤逆之臣稱作英雄好漢，這話本身便是大逆不道。臣懇請陛下，命李公公收回這句話，臣才敢繼續回話。”
李永貞一聽，還敢反駁也是生氣了，厲聲說道“許鼎臣，是英雄，是好漢，就敢做敢認。你屬下一個小小的國子監生員都敢把身家性命豁出去，你這個堂官反而連他也不如？”
許鼎臣脊背一僵，先回頭冷冷掃了李永貞一眼，那目光裡滿是鄙夷與不屑，隨即轉回身，朝著崇禎重重叩了個頭，字字清晰：
“回陛下。臣不屑回答李公公這樣大逆不道之言。”
崇禎本是怒火填胸，聞言反倒微微俯身，饒有興致地眯起眼：“哦？李永貞如何大逆不道了？”
“監生狂悖欺君，等同臣欺君，此其罪一；這道奏疏是臣親手拿來呈遞的，此其罪二。” 許鼎臣聲音平穩，卻句句鏗鏘，“監生狂悖犯上，李公公卻稱他為英雄好漢 —— 將忤逆之臣稱作英雄好漢，這話本身便是大逆不道。臣懇請陛下，命李公公收回這句話，臣才敢繼續回話。”
李永貞登時僵在原地，張了張嘴，半句辯駁的話都說不出來。諸位閣臣屏息低頭，連衣料摩擦聲都聽不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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