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鑑與李永貞押著一百三十七名人犯啟程返京,生員、鄉紳、胥吏連同主謀孔聞詩一併鎖拿,檻車逶迤北上,一路風塵直奔京城。
西苑,崇禎正與吏部尚書王永光在澄心殿議事。
王永光此番覲見,一是回稟各省考成法的推行進度,二是特意帶了自己的門生許鼎臣。人先在殿外候著,他從容鋪墊:“陛下,考成法推行兩月,各省雖有起色,但終究只有框架,沒有細則。臣麾下有個門生,叫許鼎臣,現任吏部文選清吏司主事,近來他寫了份條陳,針對當下稅源流失、官吏貪腐、土地兼併三樁沉痾,列了整套章程,臣看著切實可行,特意帶過來,請陛下御覽。”
“哦?朕知道他,前陣子勳貴作亂,他還和你一起來保過駕,宣進來。” 崇禎放下手裡的賬冊,微微抬了抬眼。
許鼎臣應聲進殿,三十四五歲年紀,身姿挺拔,行禮不卑不亢,雙手捧著厚厚一沓條陳,由王承恩轉呈上去。
崇禎展開條陳,起初神色平淡,只當是尋常官吏的泛泛之談,可越往下看,越覺得此人章法清晰、切中要害。
條陳分作三卷,邏輯層層遞進:
第一卷立行之策,年內即可見效,專堵當下漏洞:核定士紳優免田額,一品免田百畝,逐級遞減至生員僅免十畝,超額一律完稅;嚴禁詭寄掛靠,百姓舉報查實賞半數隱田,另一半充公;宗室莊田重新造冊,超額部分盡數徵稅,先從閒散宗室開刀。錢糧徵收透明化,全國統一斛鬥標準,縣衙公示稅額與火耗比例,火耗全數上繳國庫;州縣、布政司、戶部三方按月對賬,虧空立刻追責主官。裁撤冗吏,核定各縣胥吏編制,關鍵流程須正印官簽字生效,本地胥吏三年一輪換,防其盤踞地方成勢。
第二卷漸推之策,三到五年落地,從根源整治積弊:重啟全國清丈土地,由御史跨省交叉核驗,重造魚鱗圖冊,主動補報隱田只補繳欠稅,抗拒者抄沒流放;圖冊每五年複核一次,動態更新。同時改良官俸制度,從火耗、官田租銀中劃出養廉銀與辦公銀,定為合法收入,嚴禁節禮、冰炭敬等陋規,違者雙向罷官。分割地方財權,倉儲、稅庫由戶部派官直管,巡按御史直接對陛下負責,督撫無權干預監察。
第三卷徐圖之策,以十年為期緩緩圖之:逐步將丁銀攤入田畝,無地少地百姓減免丁稅,田多者多擔賦稅,安撫流民;分階層取消優免特權,先罷鄉宦、候補之權,再縮現任官員額度,最終過渡到官紳免役不免賦;罪藩、絕嗣宗田不再賞賜私人,盡數改為官田招民耕種,河灘荒地收歸國有,擴充國庫穩定稅源。
末尾附懲戒細則:貪銀千兩以上處死,數百兩革職充軍;下屬貪腐,舉薦上司連坐;貪腐罪狀由邸報刊發天下,以儆效尤。
崇禎足足看了兩刻鐘,才緩緩合上條陳,抬眼看向許鼎臣,眼神里的讚許毫不掩飾:“你這份條陳,不光說了要做什麼,連怎麼做、誰來做、做不好怎麼辦,都寫得明明白白。堵詭寄、清隱田、裁猾吏,每一條都能落到地上,不是空談文章。”
“臣在地方任職五年,見慣了官吏鑽制度的空子,法子不難想,難在執行,難在陛下肯不肯下決心動士紳的蛋糕。” 許鼎臣躬身回話,語氣沉穩,“只要陛下乾綱獨斷,臣敢擔保,一年之內,各省稅銀至少能多收兩成,基層貪腐也能剎住大半。”
“好。” 崇禎點了點頭,又轉頭看向王永光,嘴角帶著笑意,“王尚書舉薦得好。朕常說朝堂要多些懂實務、敢任事的人,今日見了許鼎臣,才知果然不虛。”
他略一沉吟,便落下旨意:“許鼎臣升詹事府少詹事,入文淵閣觀政,協理吏治整頓與田賦改制諸事,條陳裡的立行之策,便由你牽頭,先在北直隸、山東兩地試點。另外,國子監近來風氣浮躁,生員妄議朝政成風,你一併提督國子監事務,好好整飭太學規矩,把讀書人的心思拉回正道上來。”
這話一齣,不光許鼎臣愣了,連王永光都有些意外。他原本只想給門生升幾級、熬資歷,沒想到陛下直接讓入閣觀政,還提督國子監 —— 這等於一隻腳踏進了輔臣門檻,又握住了太學的話語權,簡直是天大的恩遇。兩人連忙跪倒謝恩,王永光心裡更是暗喜:有這麼個得力門生在御前,自己在朝堂和內閣的根基,只會更穩。
二人走後,崇禎指尖叩著條陳,還在思索。光是查得嚴也不行,官員俸祿微薄,難免伸手,俗語講朝廷不養餓差,養廉銀的章程,確實該儘快落地了。
下午時分,內閣值房的廊下,徐光啟袖著那份監生奏疏,剛從孫承宗的值房出來,眉頭擰得緊緊的。
他本是找孫承宗商議這份奏疏的處置辦法。孫承宗只掃了開頭幾行,臉色就驟然一變,連連擺手:“萬萬遞不得!這奏疏言辭之烈,直斥陛下久居西苑、耽於齋醮,字字都往忌諱上撞,比當年海瑞的《治安疏》還不留情面。真遞到御前,那幾個監生必死無疑,連轉呈的人都要落個‘縱容謗上’的罪名。”
徐光啟何嘗不知道厲害,只嘆了口氣:“幾個年輕監生,一片赤子之心,託人輾轉送到我府上。壓著不遞,寒了士人的心;遞上去,又是送他們去死。老夫這幾日,正左右為難。”
兩人商量了半柱香功夫,也沒拿出萬全之策。孫承宗的意思是先壓著,慢慢勸監生們收回成命;徐光啟卻知道,能寫出這等石破天驚文字的人,斷不會輕易回頭。
從值房出來,走到會極門時,正好撞見了溫體仁。
溫體仁一身緋色閣臣官袍,見了徐光啟便笑著拱手:“徐閣老留步。看您神色凝重,可是有什麼煩心事?”
徐光啟收了收心神,也拱手回禮:“沒什麼,不過是些尋常政務。”
溫體仁笑了笑,話鋒一轉,意有所指:“說起來,今日王永光的門生許鼎臣可是出了大風頭。入閣觀政不算,還提督了國子監。王吏部把持吏部多年,門生故吏遍佈朝野,如今把手伸到太學裡去了。太學那些監生本就心浮氣躁,往後再有人暗中攛掇幾句,指不定鬧出什麼謗上的事來。”
他頓了頓,又慢悠悠補了一句:“就是不知道這位許大人,能不能鎮得住太學的局面。真要出了謗君的亂子,他這個提督國子監,可是第一個擔責任。說不得,連王尚書都要受牽連。”
說者似無心,聽者已有意。
徐光啟心裡猛地一動,袖筒裡的奏疏彷彿瞬間沉了幾分。他盯著溫體仁似笑非笑的臉看了片刻,索性不再遮掩,從袖中抽出那封封好的奏疏,捏在手裡晃了晃:“不瞞溫閣老,老夫這裡正好就有這麼一份東西。國子監幾個監生寫的,言辭激烈得很,老夫正愁不知該如何處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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