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光啟府邸的西書房裡擺著兩盆冰，涼氣絲絲縷縷地散著，卻壓不住案頭堆積的文牘。他剛從西苑議事回來，正伏在案前修訂西北番薯引種的章程，連管家進來都沒抬頭。
“老爺，國子監的姜相公差人送了封信過來，說有份緊要的文書，想請老爺幫忙轉呈御前。” 管家躬身說著，將封得嚴實的信箋放在案角。
徐光啟 “嗯？” 了一聲，起初沒太在意 ，國子監生託朝臣轉呈條陳是常有的事，多是議論學政、針砭時弊的尋常文章。等他改完手裡的農書條目，才隨手拆開信箋，抽出裡面的奏疏展開。
只掃了開頭三行，他握著宣紙的手指驟然收緊，筆尖的墨汁滴在紙上，暈開一團黑漬。
徐光啟猛地抬起頭，眉頭擰成了疙瘩，又低頭逐行往下看，越看臉色越沉，到最後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，將奏疏輕輕按在案上，揹著手在書房裡來回踱步。
這份奏疏寫的太過於大膽，明裡暗裡都在說皇帝的不是，字字句句都往最忌諱處戳，鋒芒之盛，別說幾個無職無權的監生，就是當朝言官，也沒幾人敢寫得這般不留餘地。
“老爺？” 管家見他神色不對，小聲問了一句。
“胡鬧。” 徐光啟停下腳步，低聲說了兩個字，語氣裡說不清是驚還是嘆，“這群后生，真是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這般石破天驚的話，他們竟敢寫在紙上，還敢託人遞到御前；一個不小心，就是龍顏大怒。皇帝這些日子可是火氣不小啊。
實話最是傷人。當今陛下性子剛硬，乾綱獨斷，雖然現在陛下修身養性脾氣是沉穩了不少，這封奏疏遞上去，無異於火上澆油。真惹怒了天子，這幾個監生輕則革去功名、流放邊地，重則性命難保；就連他這個轉呈的人，也難免落個 “縱容謗上” 的罪名。
他踱了好幾圈，才重新坐回案前，指尖輕輕叩著那封奏疏，沉吟許久。
遞，風險太大；不遞，陛下現在確實有些不像話，哪有長期在道觀的天子，自己不遞，也愧對自己這身官袍。
“你去告訴送信的人，” 徐光啟終於開口，語氣沉緩，“就說奏疏老夫留下了。茲事體大，不能貿然呈遞，容老夫與幾位閣臣商議後，再尋機轉呈陛下。讓姜相公他們稍安勿躁，切莫再四處傳揚，免得惹火燒身。”
“是，老爺。” 管家應聲退了出去。
書房裡重歸寂靜，徐光啟重新拿起那封奏疏，藉著窗外的天光又看了兩眼，輕輕嘆了口氣。
紙頁輕薄，重若千鈞。這哪裡是一封監生的上書，分明是一把淬火的刀，遞不好，就要濺血的。
幾日後山東曲阜城外，塵土飛揚。
周鑑一身黑色勁裝，穿著草鞋，騎在高頭大馬上，身後跟著八百騎兵，馬蹄踏得地面微微發顫。他奉崇禎旨意離京，一路快馬加鞭，三天就趕到了濟南，連口氣都沒喘，先劈頭蓋臉訓了李永貞一頓。
按察司衙門的堂屋裡，李永貞垂著腦袋站在一旁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周鑑的話像鞭子似的抽在他臉上：
“李公公，陛下派你南下是辦案的，不是赴宴吃酒的。孔府的宴席好吃嗎？欽犯就在府裡藏著，你倒好，客客氣氣吃了人家的酒，連拿人的膽子都沒有，要你何用？”
“國舅爺息怒，奴婢也是怕擅闖孔府，激起天下士林非議，反倒壞了陛下的大事……” 李永貞陪著笑辯解，聲音卻越來越小。
“士林非議？” 周鑑冷笑一聲，按住腰間刀柄，“陛下要的向來不是人情。天塌下來有陛下頂著，輪不到咱們前怕狼後怕虎。走，跟我去曲阜，我倒要看看，衍聖公府的門檻有多高。”
“文武官員軍民人等至此下馬” 的石碑立在道旁，字跡斑駁，周鑑坐在馬上，目光掃過石碑，半點沒有下馬的意思，抬了抬下巴，示意親兵上前叫門。
親兵的喊聲剛落，孔府的角門 “吱呀” 開了條縫，門丁探出頭來
“欽差周鑑，奉旨緝拿欽犯孔聞詩！速速開門，讓我們進去拿人！”
這下人一見外面甲兵林立、刀槍耀眼，嚇得一縮脖子，連滾帶爬地往裡稟報。
過了大約半個時辰，衍聖公孔胤植才慢慢悠悠的帶著十幾名族老、護院走了出來。他穿著素色常服，走到門前站定，對著馬上的周鑑拱了拱手，語氣不善：
“周將軍遠道而來，有失遠迎。” 孔胤植拱了拱手，目光掃過門外黑壓壓的甲兵，眉頭皺了皺，“只是聖府規制，正門只接明發聖旨、御賜祭文。將軍持的是駕帖，走偏門便是。另外，聖府乃清淨之地，甲兵不便入內，將軍帶十名隨從進去拿人即可，其餘弟兄，就在門外歇息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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