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年前徐應元到蘇州的時候,排場不小。
一乘四人抬的暖轎,前後跟著十幾個隨從,箱籠行李裝了五六車。蘇州織造府的屬官早早就在城門口候著,見他到了,一窩蜂地湧上去請安。他坐在轎子裡,掀開簾角看了一眼,點了點頭,沒有下轎,直接讓人抬進了織造府。
江南的官員們對這位徐公公早有耳聞。信王府的舊人,跟陛下有潛邸之誼,被派到蘇州來督辦織造,雖說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差事,但他這個身份擺在那兒,誰也不敢怠慢。
他來蘇州兩年有餘,宅子早已換成了三進的大院,書房裡擺上了宣窯的瓷器,連平日裡喝茶的盞子都換成了成化鬥彩。銀子從哪兒來的,大家心裡都有數,江南計程車紳們巴不得他收,他收了,才好辦事。
如今就是辦事的時候了。
陸文昭死了,沈萬霖的聯名摺子遞上去了,可朝廷那邊遲遲沒有動靜。李邦華坐鎮蘇州,錢嘉徵繼續查賬,許鼎臣也來了,清查不但沒有停,反而比之前更緊了幾分了。士紳們坐不住了,便把目光投向了徐應元——這位徐公公是信王府出來的人,跟陛下有舊,論面子,他應該是全蘇州最大的人了。若是他肯出面去勸一勸李邦華,也許事情還有轉機。
徐應元起初有些猶豫。他不是不知道李邦華的脾氣——那位李總督在朝中的名聲他聽過,連陛下都敬他三分,他一個太監去勸,能有幾分把握?可架不住送來的銀子實在太多了。松江一位鹽商直接送了一尊半人高的玉觀音,說是給他鎮宅用的。蘇州幾家綢緞莊的東家湊了一份厚禮,外加城東一座帶花園的宅子。他推讓了兩次,第三次便收了。
收了禮,就得辦事。
這日午後,徐應元換了一身乾淨的蟒袍,坐著轎子,去了李邦華在蘇州的行轅。
李邦華正在後堂與錢嘉徵、許鼎臣議事。徐應元的名帖遞進來時,三人都有些意外。
錢嘉徵皺了皺眉:“他來做什麼?”
李邦華接過名帖看了一眼,沉吟了片刻,淡淡道:“既然來了,就見一見吧。總不能讓人說我李邦華閉門不見客。”他看了一眼錢嘉徵和許鼎臣,“你們倆也留下。”
徐應元被請進後堂,一進門便滿臉堆笑,對著李邦華拱了拱手:“李大人,多日不見,一向可好?”
李邦華起身還了一禮,語氣客氣但不熱絡:“徐公公今日登門,不知有何貴幹?”
“也沒什麼大事。”徐應元在主位落座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目光掃過錢嘉徵和許鼎臣,臉上的笑容沒減,但話裡帶了幾分試探,“就是聽說李大人最近查賬查得緊,蘇州城裡有些議論,咱家想著過來跟李大人聊一聊,別為了些小事鬧得太僵。”
李邦華沒有接話,只是看著他,等他說下去。
徐應元放下茶盞,往前傾了傾身子:“李大人,咱家在信王府的時候就跟著陛下了。陛下的性子,咱家多少還是知道一些的。說句不該說的——有些事,不上秤沒有四兩重,上了秤,一千斤都打不住。如今蘇州的事,檯面上看是追幾筆欠稅,可要是真往大了鬧,驚動了朝野,到時候誰都不好收場。李大人是聰明人,何必為了那幾個數字,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上去呢?”
他說完,往後靠了靠,等著李邦華的反應。
後堂裡安靜了片刻。
錢嘉徵坐在側面的椅子上,臉色已經沉了下來,但沒有開口。許鼎臣低著頭,盯著自己手裡的茶盞,不動聲色。
李邦華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盞,慢慢地喝了一口,放下,然後才抬起眼皮,看著徐應元。他的目光不算凌厲,但很沉。
“徐公公,你剛才說,有些事不上秤沒有四兩重,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。我不太懂,還請公公明示——你說的‘上了秤’,是指什麼秤?是國法的秤,還是人情世故的秤?”
徐應元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李邦華沒有給他插話的機會,繼續說道:“若是國法的秤,那本官倒要請教徐公公——光是蘇州府隱田八萬頃,每年流失的賦稅足夠養三個邊鎮。這筆賬,上了國法的秤,該是多少斤兩?那些隱田漏稅計程車紳,按律該如何處置?陸文昭欠稅一萬三千兩,朝廷沒有抄他的家、沒有鎖他的人,他自己想不開懸了梁,這筆賬,又該算在誰的頭上?”
徐應元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垮掉。
“若是人情世故的秤,”李邦華的聲音略微沉了一分,“那本官也想問一問徐公公——你來南方兩年,城東那座帶花園的宅子,是誰送你的?你書房裡那十幾件宣窯瓷器,又是誰給你置辦的?你今日登門來勸本官收手,又是替誰來做這個說客的?”
徐應元的臉色徹底變了。他從椅子上站起來,嘴唇動了動,想辯解幾句,可話到嘴邊又堵住了他根本沒法反駁。
“咱家……咱家也是一片好心……”他底氣不足地囁嚅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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