數日之前
夜深了，潼關大營沉在一片死寂裡。
轅門外的火把燒了大半夜，已經暗下去大半，光暈縮成拳頭大的一團，勉強照著門口那面褪了色的牙旗。營帳之間的過道空空蕩蕩，不見巡夜計程車兵走動——不是不想巡，是實在沒有多餘的力氣了。
孫傳庭坐在帳中，一盞孤燈，一身殘甲。
案上攤著文書。最上面是盧象升的文書，主要內容就是催他快點到達指定位置，他難道不想麼？朝廷如今是缺錢缺糧開拔費雖然已經發放，但是糧草卻只能自行籌集，本來一路都還算順利。直到進入潼關。
他已經在這兒坐了兩個時辰了。膝蓋上的護甲片硌得腿骨發麻，肩胛骨縫裡隱隱作痛，是多年征戰積攢下來的舊傷，每逢天陰或勞累就要發作。他沒有動彈，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閉了閉眼。
帳外的蟬鳴忽然變得清晰起來。一聲接一聲，尖銳，急促，像無數把細小的鋸子在夜空中拉來拉去。關中入冬已有月餘，樹上的葉子落了大半，可那些秋蟬像是拼了命一般，在最後的日子裡把嗓子喊到最亮，一聲比一聲淒厲，彷彿在替這片土地上活不下去的人喊出點什麼來。
他睜開眼，望著窗外的夜色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自古，亂世蟬鳴，聲悲。”
他的聲音很低，像是對自己說的，又像是對著窗外的那些蟬說的。
“太平年月，蟬鳴悅耳。亂世之時，蟬鳴聒噪，聲聲催命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。燈芯爆了一下，火苗跳了跳，在他臉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錯的光影。他伸手去拿案上的茶碗，碗沿碰到嘴唇才發現茶早已涼透了，冷得像鐵鏽水。他放下茶碗，目光落在那些文書上，眼神一點一點地冷了下去。
他想起兩年多前在商洛山，他帶著三千獵兵，在大雪封山之前把高迎祥堵在了山谷裡。那一仗打得很苦，山高林密，高迎祥的人又熟悉地形，兩邊咬著牙在山溝裡磨了半個多月。但最後他贏了——高迎祥帶著殘兵幾百人，從山間獵道上逃了出去，鑽進伏牛山，從此沒了訊息。
如今高迎祥連破十一縣，聚眾數萬，朝廷的告急文書像雪片一樣飛進潼關。而他孫傳庭的大軍，困在這座關城裡，連出兵的糧草都湊不齊。
他派人去關中各家士紳的府上借糧——說是借，其實就是求。每一家他都派了得力的親兵，拿著他親筆寫的書信，一家一家地登門。信裡他把話說得很懇切：國難當頭，高迎祥作亂，朝廷催戰，大軍困在潼關，請諸位鄉紳看在桑梓之情的份上，借糧助軍，待朝廷撥下糧餉，一定如數奉還。
信送出去七天，迴音寥寥。有回信的，要麼說自家糧倉也空了，要麼說今年收成不好、實在拿不出多餘的糧食，還有的直接連信都不回，讓門房把送信的親兵擋在門外，連口水都沒讓喝。
而據他派去暗中查探的人回報：關中那幾家最大的糧倉，哪一家的糧倉不是堆得滿滿的？哪一家的地窖裡不是藏著成箱的銀子？有人家裡存著的糧食，足夠吃掉三年；有人把糧囤在城裡的棧房裡，等著來年青黃不接的時候高價賣出。
只是不肯給他。他站起身，走到帳門口，掀開簾子，對著守夜的親兵說了一句：“傳我將令——明日辰時，在大營設宴。派人去關中各家送請柬，就說孫某感謝諸位鄉紳連日來的關照，略備薄酒，請他們務必賞光。”
親兵愣了一下，抱拳道：“是。”
次日辰時，大營正中的軍帳裡擺上了酒席。
沒有山珍海味，只有幾壇濁酒和幾盤粗菜。但孫傳庭穿了一身乾淨的官袍，站在帳門口親自迎接，態度客氣得讓人挑不出毛病。
來的有七八個人，都是關中有頭有臉的人物。有的是致仕的知府、同知，有的是家裡出了進士的鄉紳，有的是握著千畝良田的大地主。他們收到請柬時心裡還在犯嘀咕——這位孫大人前幾日還派人上門借糧，怎麼忽然改請客了？可轉念一想，他畢竟是朝廷命官，又手握兵權，這個面子不能不給。
眾人入座，酒過三巡，孫傳庭端起酒碗，站了起來。
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，臉上的笑容漸漸收了回去。帳內的氣氛忽然變了，那些士紳們端著酒碗的手不自覺地停了下來。
“諸位。”孫傳庭開口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帶著寒氣，“孫某到潼關一個月了。軍中斷糧半月，士卒餓死病死者已過百人。朝廷催戰的聖旨一日三道，高迎祥在河南連破十一縣，聚眾數萬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最近處一個胖臉鄉紳的臉上：“孫某曾派人上門，向諸位借糧。諸位有的說糧倉空了，有的說收成不好。可孫某的人回來告訴我——諸位的糧倉，滿得很。”
帳中一片死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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