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許鼎臣推開房門的時候,錢嘉徵已經站在院子裡等著了。
他換了一身便服,深灰棉袍,袖口紮緊,腰間掛著一塊令牌,看上去不像個四品道員,倒像個常在街面上走動的吏目。見許鼎臣出來,他點了點頭,沒多說廢話,只說了兩個字:“走吧。”
兩人從府衙側門出去,穿過兩條巷子,拐上了蘇州城的主街。
時辰還早,街面上的鋪子大多剛下門板,夥計們打著哈欠把貨品往外擺。米行、布莊、油坊挨挨擠擠地排了一長溜,簷下的招牌在晨風裡慢悠悠地晃著。空氣裡混著剛出鍋的炊餅味兒和河泥的潮腥氣,遠處運河方向傳來船工吆喝的聲音,一聲接一聲,像是一首永遠唱不完的號子。
許鼎臣在京城待了多年,看慣了北京城的闊大與方正。蘇州的街道不一樣——窄,彎,擠,但每一步都踩在人煙裡。這種煙火氣讓他覺得新鮮,也讓他隱約意識到:江南的富庶,不在賬本上,在街面上擺著。
錢嘉徵走得不快不慢,一邊走一邊隨口指點:“這條街叫閶門大街,蘇州最熱鬧的去處。兩邊鋪子,七成是綢緞莊和糧行,背後都有松江、蘇州計程車紳股子。你看到的這些貨,從蘇杭運來,走運河到揚州,換船北上,一路上的稅卡少說要過七八道。”
許鼎臣聽著,目光掃過那些掛著黑漆招牌的門臉,忽然問了一句:“稅卡多,朝廷的商稅收入應該不少吧?”
錢嘉徵笑了一聲,笑意裡帶著點苦:“賬面上不少,但實際上——十成裡能收到三四成就不錯了。每一個稅卡的吏員都知道該收多少,每一個商人也都知道該交多少,但他們之間有自己的一套賬,那套賬不走衙門,走的是私底下的交情。”
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:“我去年剛來的時候,也以為只要把賬冊搬出來核一遍就行了。後來才發現,最難的不是賬,是人。”
兩人穿過閶門大街,拐到運河邊的碼頭。碼頭上的景象比街面上更熱鬧——糧船擠擠挨挨地靠在一起,裝卸工踩著晃悠悠的跳板來來回回地扛著麻包,管賬的坐在棚子下頭撥著算盤珠子,噼裡啪啦的聲響和船工號子攪在一處,亂中有序。
錢嘉徵在碼頭邊上站定,指著一條吃水很深的大船說:“你看那條船,標的是裝漕糧四百石,但你看它吃水的深度,實際載重至少五百石朝上。多出來的一百石,是船主自己的私貨,不報關,不交稅,夾在漕糧裡一路北上,到了北京就是私糧。”
許鼎臣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,那條船的船身確實壓得很低,水線幾乎要漫到船舷的第二塊木板。他沒說話,但心裡已經把這件事記住了。
錢嘉徵轉過身,帶著他繼續往前走。走出碼頭區之後,周圍的行人少了一些,錢嘉徵的腳步也慢了下來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,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:“許主事,你知道我到蘇州頭一年,幹了些什麼嗎?”
許鼎臣看了他一眼,沒有接話。
“我收了鹽商一套三進的宅子,納了人家送來的一個妾,三天兩頭赴宴,喝了半年的花酒。”錢嘉徵說這些話的時候,語氣很平,像是在說別人的事,“那時候我覺得,江南就這個規矩,士紳們都是體面人,大家好來好去,事情也能辦。後來李大人來了南京,把我叫過去,當面罵了我一頓。”
他說完,笑了一下,笑意很短,像刀鋒上劃過的一道光。
許鼎臣沉默地聽著,沒有插嘴,也沒有表示驚訝。他知道這種時候不需要自己的回應。
錢嘉徵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,只是加快了幾步,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巷子。巷子盡頭是一座不起眼的兩進小院,黑漆木門虛掩著,門口種了一棵老槐樹,樹皮皴裂,少說也有幾十年了。
“到了。”錢嘉徵抬手叩了叩門環。
門很快被打開了,開門的是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素色直裰,瘦長臉,眼窩微微凹陷,但目光很亮。他看到錢嘉徵和許鼎臣,側身讓開門口,沒有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,示意他們進來。
這就是王汝成。
院子不大,正屋裡堆滿了賬冊,從案頭到牆角,一摞一摞碼得整整齊齊,連下腳的地方都不多。王汝成把案上的幾本舊賬挪開,騰出兩張椅子來讓坐,動作不緊不慢,像是早已習慣了這樣的來訪。
“王老先生是萬曆三十八年的進士,曾任戶部郎中,致仕後在蘇州住了二十年。”錢嘉徵替許鼎臣介紹,“蘇松兩府的賦役底賬,沒有人比他更熟了。”
許鼎臣拱手行禮:“久仰老先生大名。”
王汝成擺了擺手,沒有接這句客套話,直接翻開桌上的一本冊子,推到他面前。冊子已經翻得捲了邊,紙頁泛黃,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田畝數目和人名,字跡工整而細密,一筆一劃都不含糊。
“這是蘇州府十年來實徵與應徵的對比賬。”王汝成的聲音有些沙啞,但吐字很清楚,“應徵稅田二十萬頃,實徵只有十二萬頃。八萬頃的差額,就是你們要找的隱田。”
許鼎臣接過冊子,一頁一頁地翻看。數字是冰冷的,但每一行數字背後都是一個家族、一片田產、一份幾十年沒交過的賦稅。他的指尖停在某一頁上,那頁的末尾有幾行硃筆批註,寫的是一個人的名字。
沈萬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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