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王朝1627》第267章 蘇州夜話(1)

作者:青冥振鋒·11天前

許鼎臣到蘇州的時候,天色已經暗了。

馬車在府衙門口停穩,他踩著腳踏下來,石板路上溼漉漉的,像是剛下過一場小雨。蘇州冬夜的風和北京不一樣——北京的風是乾的,刮在臉上像刀子;蘇州的冷是往裡滲的,貼著骨頭走。他攏了攏衣領,抬頭看了一眼府衙門口掛著的兩盞燈籠,光暈在潮氣裡化開成一團模糊的橘黃。

臺階上站著一個人。那人穿了件半舊的青色官袍,身量不高,瘦削精幹,站得很直,像一株被冬風磨過無數遍的老竹,不招搖,卻扎得穩當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目光在許鼎臣身上停了一瞬,微微頷首。

錢嘉徵。蘇松兵備道。

許鼎臣在北京時就聽說過這個名字——天啟七年,一個國子監監生,在午門外長跪死諫,上疏彈劾魏忠賢十大罪狀,天下傳誦。後來被陛下擢升為蘇松道參政,放到江南來查隱田、清漕弊。他走上前去拱手見禮,錢嘉徵也回了一禮,乾脆利落,沒有多餘的寒暄,側身說了句“李大人已在後堂等候”,便在前頭引路。

後堂不大,點了兩盞油燈,光線不算亮,但足夠了。李邦華坐在案後,手裡捧著一杯已經不太熱的茶,見許鼎臣進來,沒有起身,只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他年過半百,鬚髮間已有不少白絲,但腰背挺直,目光沉穩,是在官場裡沉浮了大半輩子熬出來的那種穩當,不怒自威。

許鼎臣坐下,有片刻的安靜。三個人各自端著茶,燈火在杯沿上投下淺淺的影子。窗外傳來幾聲更鼓,悶悶的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。

李邦華先開了口,語氣平直,沒有試探,沒有客套:“許主事,你出京的時候,朝裡是什麼局面?”

許鼎臣放下茶盞,理了理思緒。他知道自己這次南下,帶的不只是一道公文,還有北京那邊的風向。他把在京裡看到的情況揀要緊的說了一遍。

他說得很平實,沒有添油加醋。李邦華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點了點頭:“馬元翰這一頓打,不算冤。他不是說錯了,是說得不是時候。陛下的性子——正在氣頭上撞上去,不是白挨麼。”

許鼎臣沒有接這個話茬。他知道李邦華說的是實話,但這種話不該由他來說,也不該由他來附和。

錢嘉徵坐在側面的椅子上,一直安靜聽著,這時候才開口說了一句:“許主事,你離京的時候,可知道陸文昭的事?”

許鼎臣一怔:“陸文昭?下官只知他是致仕翰林,並不曾聽聞他出了什麼事。”

錢嘉徵便把陸文昭自盡的經過簡略說了一遍:限期十日自查自報,陸文昭名下田產超額,積欠正稅一萬三千兩,湊不齊,又不肯變賣祖產,也不肯向同僚開口,最後在城西老宅懸了梁。絕筆信上寫的是“愧對朝廷恩典,願以死抵債”。人是第二天早上被菜販發現的,吊在書房房樑上,已經僵了。訊息傳開之後,蘇州城裡計程車紳罷了一天市,佈告欄上的催繳名單被人撕了個乾淨。

許鼎臣聽完,握著茶盞的手頓住了。他來之前只當江南清查是賬目上的事,是核對田畝、追繳欠稅這些按部就班的活兒。他沒料到已經出了人命。而且出的不是一個普通士紳,是翰林院出身、在蘇州士林素有清望的老臣。

“陸文昭一死,蘇州士林就炸了。”錢嘉徵的語氣不重,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,“致仕侍郎沈萬霖已經在串聯蘇州、松江、常州、鎮江四府計程車紳,聯名上疏參劾下官追比過酷。杭州那邊也有人動了——浙江的附議摺子,怕也在路上了。”

許鼎臣沉默了。他想起出京前王永光對他說的那句“江南士紳手眼通天”,當時他還覺得老師多慮了。現在看來,不是說輕了,是根本沒說到那個份上。沈萬霖是南京戶部侍郎致仕,在江南士林裡威望極高,他一齣面,四府士紳都會跟著走。

他抬起頭,看著李邦華:“李大人,如今這個局面,您打算怎麼走?”

李邦華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茶,沒有喝,只是看著茶湯表面浮動的光影。過了片刻他才開口,聲音不高,卻穩得像壓在船艙底部的石頭:“該怎麼走,還怎麼走。清查的章程是陛下定的,旨意是朝廷下的,摺子呈到御前有陛下聖裁。他沈萬霖要上疏是他的事,我們把該做的事做好就行。”

他放下茶盞,目光落在許鼎臣身上:“許主事,你剛到,明日先跟著錢大人走一走,看看蘇州城的街面、碼頭、糧行,心裡有個底。賬目上的事,王汝成老先生那邊已經核得差不多了,回頭你去拜會他一趟,聽聽他怎麼說。”

許鼎臣起身應是。

從後堂出來時,夜風迎面撲來,帶著水汽和河泥的氣息。錢嘉徵站在廊下等他,見他出來,只說了一句:“住處已經安排好了,在府衙對面。今晚好好歇一宿,明天我帶你去看蘇州城。”

許鼎臣點了點頭,跟著錢嘉徵往外走。穿過兩進院子,快到門口時,他忽然停了一下,開口問道:“錢大人,陸文昭那件事——你覺得他是被逼死的,還是自己選了那條路?”

錢嘉徵沒有回頭,背影在廊下的燈籠光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聲音平平地答道:“都有。朝廷逼他,士紳也逼他,他自己把自己也逼到了牆角。但歸根到底——是賬本逼死了他。”

許鼎臣站在原地,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院門外的夜色裡。賬本逼死的。這句話聽著簡單,卻像一根細針,紮在他心裡某個地方,不疼,但一直硌著。

他轉過身,往府衙對面的住處走去。牆角那叢竹子在夜風裡沙沙作響,隔牆傳來幾聲犬吠。蘇州城的夜晚沉在夜色裡,像一艘泊在暗處的大船,水面平靜,但船底下的水流,誰也不知道有多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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