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文昭自盡的訊息傳遍蘇州府的當夜，闔城素縞，風聲悄然變味。沉寂多日的致仕老侍郎沈萬霖，破例深夜出門。
沈萬霖年近七旬，曾任南京戶部右侍郎。致仕歸蘇十餘載，素來深居簡出，閉門避事，連蘇州最負盛名的拙政園雅集都極少赴會，是本地士林士族中資歷最深、威望最重、最能一呼百應的元老。
青呢小轎悄然落於城西一座三進老宅後門。沈萬霖掀簾下轎，夜風侵骨，他緊了緊身上半舊的灰鼠皮袍，側身低頭，悄無聲息踏入宅中。
堂內燈火昏沉，七八名衣冠顯貴已然端坐等候。有致仕京卿、閒居地方大員，亦有蘇州數家傳世大族的族長。案上清茶齊備，卻無人動盞，滿室寂然，眾人皆屏息以待，專候沈萬霖定調。
沈萬霖並未落座，獨立堂中，目光沉沉掃過眾人，開口便是一句冷硬斷語。
“陸文昭死了。”
滿堂無人應聲。
短暫的死寂過後，一名致仕松江知府緩緩放下茶盞，語氣淡漠疏離，刻意撇清干係：“陸老先生一生清流孤高，不結朋黨、不通人脈，向來獨來獨往。事到臨頭無人援手，也是他性情所致。說到底，是他自己無力補稅、自尋絕路，與我等無關。”
“是他自己選的路。”沈萬霖微微頷首，語氣卻陡然沉冷刺骨，“可諸位要看明白——錢嘉徵要追的，從來不止一個陸文昭。”
“陸文昭僅欠一萬三千兩欠稅，便被逼至自盡。在座何人名下隱田更少？何人歷年虧欠更輕？今日他能逼死一名清望老臣，明日便能層層遞進，逼你我各家傾家蕩產。他看似追稅，實則立威殺人，以陸文昭一命，震懾整個江南士林。”
角落中，蘇州頭號米商沉聲開口：“錢嘉徵本是廢員起復，他們背後是皇上。”
“諸位須知，此番清查隱田、追繳欠稅，並非地方私舉，是陛下親旨、朝廷主推。皇上苦於國庫空虛、邊餉匱乏，又添朝鮮戰事、中原流寇，勢必要掘江南積弊、補天下虧空。不查盡隱田、不清完積欠，此事絕無罷休之日。”
堂內再度陷入良久沉默。終於有人沉聲發問：“沈老既看透局勢，我等該如何應對？”
沈萬霖眸光一厲，語氣篤定：“參。”
“聯名上疏，參錢嘉徵追比過酷、苛政逼人、害死清望老臣；參李邦華縱容下屬、操之過急、荼毒江南士林。陸文昭致仕翰林、一生清白、士林敬仰，他的死，便是我等最硬的憑據。”
“溫閣老雖素來中立不結黨，卻素來不喜李邦華激進妄為。都察院數名御史皆出自江南鄉籍，我雖致仕多年，提筆寫信、聯絡朝野，尚且有餘力。”
他微微傾身，壓低聲線，道出最深處的算計，分量千鈞：“除此之外，諸位要看清天下大勢。如今河南高迎祥作亂，流寇橫行、連破州縣；宣大鏖戰後朝廷元氣大傷，又逢朝鮮告急、遼東承壓，陛下手頭兵力錢糧早已捉襟見肘。”
“我江南只需稍稍掣肘，朝廷便要兩頭兼顧、首尾難顧。況且高迎祥之事，疑點重重。”
“此人初從商洛逃竄時，麾下不過百餘名殘寇，短短兩年聚眾數萬、連破十幾縣。糧草從何而來？甲兵從何而來？偏偏在朝廷決意清查江南隱田、動士族根基之時，驟然發難、攪動中原。”
“此間水太深。但有一點確鑿無疑：河南戰火不息，李邦華便投鼠忌器。他若逼得江南動盪、士林譁變，朝廷軍餉便徹底斷絕，中原戰局必將崩壞。此理，李邦華懂，陛下更懂。”
堂中眾人相視對視，無人言語，卻盡數暗暗點頭。
同一時辰，蘇州府衙後堂。
燈火孤懸，夜深人寂。錢嘉徵端坐燈下，李邦華獨坐對面，指尖輕轉空茶盞，凝望著窗外濃沉如墨的夜色，良久無言。
許久，他才緩緩開口，聲線低沉平穩：“今日堂上風波，你作何觀感？”
錢嘉徵抬眸，神色複雜：“馬國成一介粗莽武夫，當眾脫衣譁噪、肆意妄為，絕非一己之念，必然有人暗中攛掇利用。”
李邦華微微頷首，眼底掠過一絲讚許：“你看得通透。真正的對手，從不在明面上喧譁鬧事。堂上起鬨者、出頭者、被拿下者，皆是旁人丟擲的石子，用來探路、試探、造勢。”
“馬國成被拿，無人替他求情；孫守禮被斥，無人為他辯駁。那些暗中攛掇計程車紳，冷眼旁觀、坐收漁利，只求借事端拿捏你我把柄。如今陸文昭自盡，他們手中，又多了一把最鋒利的殺人刀。”
“下官清楚。”錢嘉徵語氣凝重，“彈劾的摺子想必已然啟程，參我苛酷逼命、追比過甚。下官身正無懼、任憑參劾，只是心中有一事百思不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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