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限一到，兵備道衙門大堂便擠滿了人。各府州縣計程車紳大戶凡欠稅超過五千兩的，全被傳喚到場。有人裹著貂裘，有人捧著暖爐，有人交頭接耳，不大的堂內很快便擠得水洩不通。堂外圍觀的百姓更是黑壓壓一片，從衙門口一直擠到了照壁外頭。
錢嘉徵端坐堂上，面前攤著那本厚重的底賬。沈琯站在他身側，手裡拿著名冊，挨個點名叫人上前對賬。堂下眾人抱臂看戲，暗中拱火，都等著看這場追繳怎麼收場。
馬國成和孫守禮被點名出列時，堂下的議論聲忽然靜了一瞬。馬國成是蘇州衛指揮使，孫守禮是應天府尹參議，都是武官，都有欠稅，也都不好惹。堂下那些士紳們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——這兩個人是被推出來扛事的。
馬國成站在佇列裡，低頭整了整袖口，在這時不知誰說了一句：“國成，守禮兄，咱們可都是刀槍堆裡滾出來的，咱可別丟分兒啊！”
孫守禮低著頭，嘴唇動了動，沒接話。馬國成摘下了他的烏紗帽捋了捋鬢角大喊了一聲：“chao！”
底下的各路官員士紳紛紛叫好：“好，好樣的！”
錢嘉徵把底賬翻到對應的頁面，抬起頭，目光在兩人臉上掃了一遍。
“馬國成、孫守禮。你們二人名下田產超額，歷年欠稅久拖不還。十日之期已到，你們還有何話講？”
孫守禮仰著頭斜看四十五度，徹底裝啞巴。
馬國成興沖沖地大步往前邁了一步，怒目圓睜：“錢嘉徵！我超你媽！”
孫守禮一下呆立當場。
馬國成不管其他繼續輸出：“你他媽一個監生出身、靠給皇上刷了三個月馬糞革職起復的四品道員，憑什麼在這兒耀武揚威呀！欺壓我朝廷命官？你不是要討債嗎？老子告訴你——要錢沒有！......要命啊！老子這條命為了朝廷都死了好幾回了！”
他一把扯開官服、甩開外袍，袒露出上半身。胸膛上、肩膀上、胳膊上，橫七豎八全是刀疤箭傷，有些已經泛白，有些還是暗紅色的。他轉過身對著堂下那些圍觀計程車紳們，指著自己後背上一道從肩胛骨斜拉到腰間的猙獰疤痕。
堂下瞬間炸了鍋。欠債計程車紳們紛紛鼓掌起鬨，叫好聲此起彼伏，有人用扇柄敲著廊柱，有人高聲附和“馬指揮使說得好”“朝廷不能寒了有功將士的心”。聲音震得大堂的窗欞都在微微發顫，場面完全失控。
錢嘉徵霍地站起來，臉漲得通紅：“放肆！簡直是目無王法！”
就在這時，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冷厲的斷喝。
“誰在喧譁？！”
所有人同時轉頭。李邦華站在大堂門口，一身緋色官袍，鬚髮打理得十分整潔，身後跟著幾個從南京帶來的親兵。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從南京趕到蘇州的，也沒有人通報。方才鼓掌起鬨的那些人瞬間噤聲，紛紛低下頭不敢動彈。大堂內鴉雀無聲。
李邦華冷麵沉步走入大堂，目光先冷冷掃了一眼縮在旁邊嚇得魂飛魄散的孫守禮，隨後死死盯住堂中赤裸上身、僵立在原地的馬國成。
“好！好得很！你不是喜歡亮傷疤、擺功勞嗎？來人！把他的衣服全都扒了！讓他站在正堂當中，把滿身的傷疤好好給大家夥兒亮一亮！”
兩個親兵立刻上前，當眾徹底剝去馬國成的官服，將他按在大堂中央。馬國成瞬間面如死灰，囂張全無，方才那股子暴戾之氣全都洩了，兩條胳膊垂在身側，手指微微發抖。
李邦華轉過身，環視全場，聲音冰冷，像一把刀砍在石頭上。
“你們都看清楚了！朝廷養兵千日，用在一時！朝廷給你們俸祿，給你們爵位，給你們體面！你們倒好——欠債不還，恃功驕縱，咆哮公堂，對抗聖旨！有功朝廷從來不抹煞！但是，有功不能抵罪，更不能抵債！”
他轉過身，目光落在馬國成身上。
“馬國成咆哮公堂、抗旨滋事——拿下！押入蘇州府大牢，聽候發落。所欠稅款限期追繳，逾期不還，家產充公。”
親兵將馬國成押了下去。李邦華不再看他，目光轉向縮在旁邊一直裝死的孫守禮。孫守禮渾身一顫，噗通一聲跪倒在地：“李欽差！下官知罪！下官願意補繳！下官家中雖不寬裕，但一定想辦法湊齊欠稅，求欽差給下官一個自新的機會！”
李邦華看著跪在地上的孫守禮，沉默了幾息。
“孫守禮。你方才躲在馬國成身後裝啞巴，現在跪得倒是快。本欽差可以不治你的罪，但你的欠稅，一文不能少。馬國成就是你的前車之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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