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王朝1627》第264章 江南清稅風起,南北危局相扣(1)

作者:青冥振鋒·18天前

王永光府邸朱門巍峨,石獅踞立如故。許鼎臣立在階前,抬手整理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舊官袍。數月停職待勘,他身形清瘦了許多,舊日官袍穿在身上愈發空蕩,袖口磨出的毛邊未曾縫補,處處透著落魄沉寂。

管家引他入內,直抵書房。王永光端坐太師椅上,手持青瓷茶碗,神色沉靜,不見喜怒。許鼎臣跨步入內,未曾多言,徑直屈膝跪地,額頭緊貼冰涼青磚。

“起來吧。”

王永光輕擱茶碗,碗底落桌,一聲輕響,打破書房靜謐。

“你那道清田追稅的摺子,寫得恰逢其時、切中時弊。聖心大悅,準你吏部復職,以主事銜協辦南直隸清查追繳要務。”

許鼎臣依言起身,垂手肅立,姿態恭謹。

王永光抬眸看向他:“你此番復起,非是我一紙疏章之力,是你的摺子,剛好補上了朝廷當下的死局。河南剿寇軍餉枯竭,太倉府庫空空如也,陛下接連撥付援朝內帑,早已不願再動私庫填補朝堂漏洞。你這道疏,給了朝廷一條體面的路。”

“時機,是你自己撞上的。既撞上了,便萬萬不可再錯失。”

“學生謹記老師教誨。此前學生行事浮躁、屢犯過錯,險些誤了自身前程——”

“過往諸事,不必再提。你此前徇私安插親眷、滋生事端,我已盡數替你善後。所有徇私安插之人,全數裁撤,無一留存。通州一案,順天府依律查辦,涉案許氏子弟盡數收押、按律定罪,此後你不得再插手半句。”

他再度端起茶碗,只靜靜望著茶湯浮沉的葉片:“此番南下,你會隨李邦華共事。李氏乃東林元老、朝廷欽差,身負全權、根基深厚。此次清查士紳優免、追繳歷年逃賦,說白了,是從江南百年士族的口中奪糧、碗中取錢。辦好了,河南軍心可穩、內亂可緩;辦砸了,舉國士族非議滔天,你便是替罪羔羊。”

“學生明白。”許鼎臣躬身應答,“此去江南,學生定當謹言慎行,凡事倚仗李大人排程,虛心求教、絕不擅專。”

王永光微微搖頭:“謹慎是本分,卻不足以成事。李邦華根深勢大、朝野有聲,扛得住江南士族的洶洶壓力。你不同,你是戴罪復起之人,資歷淺薄、根基全無。江南士紳動不了欽差,便會捏你這軟柿子”

他直視許鼎臣,沉聲發問:“你怕不怕?”

“學生心生畏懼,但更懼辜負聖恩、辜負老師栽培,更懼耽誤前線數萬將士性命。”

“怕便對了。”王永光神色稍緩,“心存敬畏,方能步步小心;步步小心,方能周全自保。”

“我贈你三句叮囑,你牢牢記住。其一,諸事以李邦華為準,他是主事欽差,天塌自有高個子頂著,你只需恪盡職守、做實分內之事;其二,不近地方、不結鄉紳,江南士族手眼通天,攀附、送禮、遊說、請託者必會接踵而至,你曾栽在此處,當知利害、守好本心;其三,**既要成事,更要保身**。你從前落敗,非無才具,乃是心性太急、伸手太快。世間想做事的官員比比皆是,能穩穩做成事的,寥寥無幾。”

許鼎臣聞言,再度屈膝重重叩首,恭敬垂首:“學生刻骨銘心,絕不敢忘。”

王永光袖中取出一卷裝訂整齊的文書,遞至他面前:“這是李邦華整理的江南漕稅底賬摘要。南直隸各府糧稅定額、士紳優免規制、隱田詭寄明細、歷年積欠稅銀數目,盡數在冊。誰家蔭田超標、誰家隱田逃賦、誰家積欠數十年,標註清晰、有據可查。”

“你此番南下,無需另起爐灶、重查舊賬,只需順著這份底賬落地追責、逐項追繳。蘇州錢嘉徵,性情剛正、實心任事,已然在蘇州撕開清查口子,此人可信可用。你到南京先拜會李邦華,領受排程方略,再赴蘇州會同錢嘉徵推進差事。”

許鼎臣雙手鄭重接過文書,貼身妥帖收好,躬身道:“學生明白。今日便收拾行裝,即刻南下,絕不延誤差事。”

王永光微微抬手,端茶送客。

許鼎臣深深一揖,轉身退出書房。行至門檻處,他下意識駐足回望,只見恩師已然垂首批閱案頭公文,方才一番推心置腹的叮囑,彷彿從未發生。他斂去心緒,不再多留,穩步離去。

千里之外,蘇州。蘇松兵備道衙門。

錢嘉徵端坐案前,指尖壓著一紙剛由南京遞來的憲牌。此牌由李邦華親筆簽發,墨字凌厲、措辭剛硬:蘇、松、常、鎮四府先行試點,嚴格核定士紳優免田額,追繳歷年隱田積賦,所得錢糧盡數撥付河南,充作剿寇軍餉,令到即行、無得遷延。

“你據實回我,蘇松四府士紳優免田畝,究竟隱匿多少、積欠幾何?”

沈琯應聲抽出一冊厚重賬冊,頁頁詳實、歷歷有據:“大人,依大明定製,官員士紳按品優免,生員免田十畝、逐級遞增,一品大員免田百畝,超額田地一律完稅。可蘇松士族積弊百年,全然無視規制。”

“僅蘇州一府,在冊優免田畝三十七萬畝,實則私佔隱免近六十萬畝,多出二十餘萬畝盡是詭寄掛靠、瞞報逃稅所得。歷年積欠正稅加滯納金,逾一百二十萬兩。松江、常州、鎮江三府弊病更甚,四府合計隱田不下五十萬畝,累年欠稅超三百萬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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