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駕巡閱完畢，左良玉隨侍崇禎車駕，一同回宮覆命。校場號角收歇，操練落幕，滿城兵馬各司其職，盡數歸營休整。
三中隊營房內，一眾兵丁團團圍攏，圍著許三多七嘴八舌地打趣追問。方才皇帝親口點名問話，於普通士卒而言，已是天大的殊榮，人人都好奇面見天顏是何等心境。
許三多站在人群中央，手足無措，憋了半晌，只老實吐出一句：“陛下問的那些道理，我大半都沒聽懂。”
周遭兵丁轟然一笑，氣氛輕快熱鬧。身側的王滿倉抬手輕拍他的後腦，笑得眉眼舒展：“沒聽懂就對了。那是陛下慧眼識人，是特意抬舉你，哪是咱們尋常兵丁能輕易參透的。”
次日清晨，皇極殿早朝。
崇禎端坐御座。
此番援朝四十萬兩軍需，出自天子內帑，系皇帝私庫所用，朝臣無權置喙。可滿朝文武心知肚明，中原戰火未熄，軍餉缺口已然迫在眉睫。盧象升調集三省兵馬向確山合圍，孫傳庭麾下獵兵兼程馳援，數萬大軍每日耗糧耗餉，分毫拖延不得，而戶部早已無銀可支。
“河南軍餉告急，戶部即刻擬定籌措章程，諸卿各抒己見。”
殿內瞬間陷入一片靜默。
片刻後，畢自嚴緩步出班：“陛下，太倉現存銀兩不足十五萬。先前河南開拔、宣大戰事、臺海用兵、朝鮮撫卹、流民安置，耗空國庫大半。如今餘銀需維繫邊軍糧秣、城防修繕、百官俸祿、河工備荒，分毫動挪不得。河南後續大軍糧餉，戶部實在無計可施。”
班次前列，溫體仁垂眸佇立，始終默然不語。昨日援朝廷議，他力主穩內緩外，被王永光當庭駁斥，心知今日朝堂議題棘手，不願再率先出頭，引火燒身。首輔緘口，一眾依附的科道官員盡皆按兵不動，殿內氣氛愈發凝滯。
沉寂之中，戶科給事中馬元翰捧笏出列，神色凜然。言官職責在身，眼見國帑空虛、前線缺餉，他自認為不能緘默避事。
“陛下，臣有本奏。昨日朝議，陛下慨然掏出內帑四十萬兩援救朝鮮，臣與百官皆感陛下聖明、心懷天下。然河南流寇之亂，亦是朝廷心腹大患。高迎祥聚眾數萬，連破十一縣，確山一役楊繩武殉國，賊勢滔天，不輸關外邊患。如今盧象升三省大軍集結在即，糧餉卻無著落。臣斗膽敢問：陛下既能傾內帑以援藩屬，為何不能出內帑以安中原？”
一語落地，滿殿寂然。
崇禎注視著階下的馬元翰，沉默數息，並未動怒，只沉聲反問：“馬元翰，你言朕既出內帑援朝鮮，便當出內帑平河南。朕問你：援朝是藩屏傾覆、國門有憂，河南是內地寇亂、腹心生弊，此二者，豈能一概而論？”
馬元翰俯身跪地，語氣依舊執拗，不肯退讓：“陛下，藩屬子民是天下蒼生，中原百姓亦是陛下赤子！兩年之間，宣大、臺海兩戰耗銀兩百餘萬，太倉早已一空。如今河南糜爛，庫銀寥寥，戶部束手無策。臣並非反對援朝，只是以為——天下一統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，內帑太倉皆是朝廷公帑，何必分得如此涇渭分明！”
崇禎指尖輕叩御案。清脆的叩聲落在死寂的大殿中，人人心頭緊繃，不自覺低首屏息。王承恩立於側後，眉頭微蹙，知道皇上要發怒了。
崇禎自登基以來向來是脾氣不好，自勳貴作亂，受了毒，見了大量的血腥場面，脾氣變得更是陰晴難定，時不時的就發火有時甚至會直接動手打人，放現在來講其實就是患上了PTSD。
“好一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。”
崇禎語聲陡然放輕，平淡得近乎冰冷。
“朕問你——既然天下皆是朕的，你馬元翰是不是朕的臣？你家中田產私銀，是不是亦歸朕所有？”
馬元翰渾身巨震，慌忙叩首：“臣不敢！陛下，臣的本意是——”
“朕問你，是或不是！”
崇禎猛然拍落御案，厲聲高喝，殿內餘音震盪：“你既知身是朕臣、財是朝物，為何偏偏盯著朕的內帑不放？太倉空虛，你們身為朝臣，不思開源節流、整頓吏治、清查隱田、革除積弊，反倒一味逼朕掏空私庫填補窟窿！”
馬元翰伏跪在地，雙肩瑟瑟發抖，卻依舊硬著頭皮進諫：“陛下！臣絕非伸手索銀！只是朝廷與內帑本為一體，國庫艱難至此，陛下坐擁四海，豈能坐視中原百姓流離、前線將士飢疲？”
“還敢拿四海王土堵朕的嘴！”崇禎冷聲截斷，眼底寒意徹骨，“此等至理名言，是讓你們恪守本分、忠君體國，不是讓你們拿來裹挾君上、推諉責任的！”
“來人！馬元翰當殿狂言、目無君上、強詞脅君，拖出去廷杖十下！”
“打完傳朕旨意——令其回署自省，繼續修折言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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