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沈萬霖再次被押上堂。
他在牢裡待了一夜,腰背依然挺直,但臉色差了幾分。眼眶下泛著一層青灰,頭髮有些亂,青布直裰上也沾了些灰。
李邦華坐在堂上,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他。
過了好一會兒,李邦華才開口:
沈萬霖,昨夜想清楚了沒有?
沈萬霖抬起頭,看向李邦華。他的目光在李邦華臉上停了一瞬,然後低下頭,沒有說話。
堂上很靜。窗外鳥雀的叫聲一陣一陣傳進來,襯得屋裡更靜。
老夫想清楚了。沈萬霖說,老夫說。
李邦華沒有說話,只是拿起筆,等著他繼續。
沈萬霖站在堂下,目光落在地上,停了很久。他的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但又說不出來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開口,聲音很低:
是幾家糧行。
幾家?李邦華追問。
三四家。沈萬霖說,老夫不知道具體是幾家,老夫只是聽說……是蘇州城裡幾家做糧米生意的……湊的銀子……
湊銀子做什麼?
往河南送。沈萬霖的聲音很低,送給伏牛山那邊的人。
錢嘉徵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伏牛山——高迎祥的老巢。
李邦華沒有動聲色,只是看著他:
伏牛山的人是誰?
高迎祥。沈萬霖說,老夫聽說……銀子是送給高迎祥的。
你不知道具體是哪家糧行?
老夫不知道。沈萬霖說,老夫只是聽說……是幾家糧行……湊的銀子……但老夫不知道具體是哪家……
你是江南士紳的核心人物之一,在江南經營了幾十年,你說你不知道?
沈萬霖沒有說話。他站在堂下,目光落在地上,停了很久,然後抬起頭,看向李邦華。
李大人。他說,老夫說的都是實話。江南士紳之間,有些話不會明說。老夫只是聽到過一些風聲,知道有人在背後做這件事,但老夫不知道具體是誰。老夫自己沒有參與,也沒有出過銀子。
李邦華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他知道沈萬霖說的是實話——江南士紳之間的事,從來不會擺在明面上。沈萬霖是核心人物,但他不是出資人,他只是知情。
但這就夠了。
他拿起筆,把沈萬霖說的話從頭到尾記下來,然後遞給他:
畫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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