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王朝1627》第287章 銀到(1)

作者:青冥振鋒·6小時前

六十萬兩軍餉全程走水路轉運。船隊自蘇州啟程,順著京杭大運河北上,行至宿遷後轉入黃河故道,一路向西穿行,途經歸德府全境進入河南地界,最終在開封府北側的封丘渡口靠岸卸船。後續再由騾馬大車分批裝載,晝夜兼程送往南陽前線。

此番押運由南京戶部專職稅吏帶隊,一百二十名護衛分屬錦衣衛,東廠,本地官兵互為監督全程隨船護衛。整筆銀兩分裝在百餘隻貼有官方封條的實木箱中,每箱定額五千兩。

盧象升提前調派五百騎兵趕赴封丘渡口接應,帶隊把總逐一核驗木箱封條、清點箱數,確認分毫無誤後,即刻護送餉銀車隊南下。大軍日夜趕路,三日疾馳不休,終將整批軍餉平安送至南陽府北側的中軍大營。

中軍大帳之內,盧象升正俯身對著軍用輿圖,手持炭條細細推演戰局。聽聞帳外傳來密集的車馬轟鳴之聲,他當即放下炭條,邁步走出大帳。

空地上,百餘隻銀箱碼放得整整齊齊,箱體封條完好無損,全無撬動痕跡。兵丁撬開箱蓋,一排排規整的銀錠展露而出,在冬日澄澈的日光下,泛著冷潤厚重的銀光。營中值守兵丁遠遠圍立觀望,有人不自覺嚥了口唾沫,肘輕碰身旁同袍,眼底滿是動容與欣喜。

盧象升目光掃過滿地餉銀,沉聲傳令:“傳諭各營,軍餉已至!今日先發積欠兵餉,他日有功者賞,有死者撫,各軍準備大軍不日開拔。”

傳令兵即刻翻身上馬,疾馳奔赴各營傳命。轉瞬之間,整座軍營爆發出此起彼伏的歡呼聲響,士氣大振。唯獨盧象升面色未改,不見半分笑意,轉身徑直返回大帳。

帳中早已有人等候。孫傳庭身著半舊棉甲,正端坐案前,凝神翻閱各營呈報的兵馬清冊。一旁的張獻忠肅立站直,手中緊攥著大簷帽,身姿挺拔。

“軍餉到位,軍心已定。眼下最緊要的,是敲定破敵方略。”盧象升伸手展平案上輿圖,持炭條在高迎祥盤踞的伏牛山區域圈出一片範圍,“高迎祥對外號稱十萬大軍,實則可戰精銳不足兩萬。其餘三四萬人,皆是沿途裹挾而來的流民。這些人無甲護身、無火器禦敵,手中兵器不過鋤頭、竹竿之流。可若被裹挾在流寇精銳之中一同衝鋒,既能填壕擋障、遮擋箭矢,亦足以衝亂我軍陣腳,不可小覷。”

孫傳庭合上手中清冊,抬手指向伏牛山東麓地勢,語氣沉穩:“絕不能讓他繼續裹挾流民、壯大勢力。眼下隆冬時節,流民衣食無著,誰開倉賑糧,便會依附誰。此前高迎祥攻破確山,便是先開官倉散糧,短短三日便招攬萬餘流民入夥,此例在前,必須嚴防。如今之計,首要其二:第一,徹底封鎖流寇勢力範圍外圍所有糧道,杜絕一粒糧食流入,同時封禁山口要道,不許一人出山投靠賊軍;第二,四面合圍、步步為營。遣兵馬嚴守各處隘口,主力步營在外圍築壘紮營、穩步推進,每日前移三里,直逼賊軍寨門。我軍騎兵便可於平原曠野正面衝殺,破其主力。流寇精銳擅長流竄劫掠,卻絕不擅陣地野戰,絕非我軍騎兵對手。”

“高迎祥的精銳老營深處主寨,外層層層佈防,皆是臨時收攏的流民新兵,形如蒜頭,層層包裹。外層賊眾易破,深處核心老營卻是難啃的硬骨頭。”盧象升指尖輕點輿圖,“他此前劫掠南陽官倉,又暗中轉運私糧進山,山中囤糧充足,足以支撐三四月之久。但他眼下最缺火藥。確山一戰,他雖繳獲大批鳥銃,卻無配套火藥可用。故此賊軍若想大舉出戰,只能以人命相搏。”

聽聞此言,張獻忠上前半步,喉結微微滾動,拱手出聲:“大帥,末將有一計。”

盧象升抬眸看向他。

張獻忠俯身指向伏牛山北麓一處紅點標記:“高迎祥在北麓山谷中藏有一處囤糧暗寨,並非主營重地,守軍兵力薄弱。末將昔日在商洛山隨洪督師剿賊,深諳摸營破暗寨之法。懇請大帥撥末將三百精兵,我趁夜色悄然奔襲,一把火燒了他的囤糧重地。糧草一毀,賊軍根基必亂,要麼被迫出山與我軍決戰,要麼困守深山、坐以待斃。”

盧象升低頭沉吟片刻,頷首應允:“準。三百兵力由你親自挑選,但行軍帶隊需由你的把總負責。你的印信兵符尚未歸還,眼下仍不得親自臨陣殺敵。”

張獻忠鄭重抱拳領命,轉身退出大帳。

此時天色已然沉沉暗下,軍營各處燃起點點燈火,四下回蕩著兵丁領取欠餉後的喧鬧笑語。他駐足帳外片刻,垂眸看向自己空空蕩蕩的腰間——此處曾常年懸掛游擊印信,如今只餘下一道經年磨損的皮帶印痕。他暗自咬牙,轉身朝著自己舊部的營房走去。

同一時刻,萬里之外的朝鮮王京漢城,昌德宮仁政殿燈火徹夜通明。朝鮮仁祖李倧端坐御座之上,階下跪著剛歸國的使臣李弘胄。一路舟船顛簸、海風侵襲,李弘胄身形消瘦,眼窩深陷、顴骨突出,衣襟上仍沾著未乾的海鹽腥氣。

“臣奉旨出使大明,覲見崇禎皇帝、呈遞求援國書。大明陛下已然下旨發兵援朝!”李弘胄高聲回奏,語氣懇切,“東江鎮孔有德部三千精兵為前鋒,走海路直趨義州,不日即可抵達朝鮮。另遣登萊水師戰船十艘,駐守鴨綠江口牽制後金兵力;轉運官糧五萬石,經皮島中轉輸送義州。首批援朝軍餉四十萬兩,由大明天子內帑親自撥付,如今已然啟程在路上。”

說罷,他雙手呈上崇禎親筆御批的國書。李倧接過展開,一眼看見文末一行硃紅御批:朕既庇護藩屬,必不坐視爾邦淪陷。

他凝望著這行朱字,默然良久,緩緩合起國書。

“大明援軍,孤總算等到了。”李倧目光緩緩掃過殿內文武大臣,沉聲下令,“立刻傳信給鄭達,帶著一心會的人馬死守義州,抓緊修築防禦工事,無論如何都要扛住後金的第一波進攻。只要義州守住了,後金就打不進朝鮮內地。只要大明援軍一到,眼下的死局就能活過來!”

殿內眾臣齊齊躬身領旨,聲震殿宇。

階下的李弘胄伏地叩首,眼眶泛紅,悄悄抬手拭去眼角溼意。自北京至登州,自登州至皮島,再由皮島歸仁川,他在海上漂泊近半月,歷經風浪艱險,終究將這一線生機、這句承諾帶回了王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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