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一功已經在城下立了整整半個時辰。
遠處平原的廝殺聲像潮水，一波一波拍在城牆根上。悶雷般的銃響、刀刃劈甲的銳響、人臨死前破氣的慘嚎，層層疊疊壓過來。
所有人都聽得見，溝口方向的吶喊一次比一次弱。
劉國能的老營，已經被逼得三次收縮、三次反衝。每一次短促的反撲吶喊響起，又迅速被官軍的火器與盾陣吞沒，像一簇火星落進泥水，轉瞬便滅。
他終於抬頭，衝著城樓暮色裡那道孤峭身影，嘶啞嘶吼：
“闖王！再不動，老營死絕了！”
城樓之上，高迎祥紋絲不動。
他自清晨立至日暮，從流民兩輪填線耗戰，到老營精銳破陣深陷，再到如今三面合圍、殘兵死守溝口，整片戰局的每一處破綻、每一次進退，他看得一清二楚。
明港驛土牆後方，盧象升的中軍大旗自始至終穩如磐石。親衛營、精銳火銃隊、中軍騎兵，整支預備隊按兵不動，分毫未出。
盧象升在等。
等他心急、等他失智、等他把最後一支預備隊砸進溝口死局。只要高一功三千人正面撲上去，張獻忠的三千堵截兵、正面官軍的盾矛方陣、側翼的輪射火銃，會瞬間形成四口合圍，將劉國能殘部、高一功預備隊一口吞盡，連確山城最後的守備力量也會徹底掏空。
以弱餌誘精銳入局，以合圍耗死底牌，最後一擊定局。
高迎祥看透了這層層算計。可他同樣看透了更殘酷的現實——老營不能徹底覆滅。
老營是義軍的骨，是數萬流民唯一的軍心依仗。骨碎，則軍心散；軍心散，則確山不守；確山不守，則全線潰敗、再無立足之地。
他可以犧牲兩千兵卒耗戰局，但不能讓老營的種子徹底埋死在這片凍土溝口。
良久，高迎祥緩緩鬆開欄杆，指尖帶著木屑與血痕，垂落身側。
風聲掠過城樓，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。他低頭看向城下列陣的三千兵馬：
“高一功，聽令。”
“帶兩千人出北門，不沖溝口正面。張獻忠主力盡在溝口堵截，正面火銃成陣、盾矛嚴密，硬碰是送死。”
“沿丘陵北山腳繞襲側後。他的盾牌、長矛盡數前置堵口，後山只剩弓弩、鳥銃手，無陣無盾，是他唯一破綻。”
“衝上去，亂其陣、撕其圍，給劉國能扯開一道口子即可。人出即退，絕不戀戰，絕不回頭糾纏。他兵力倍於你，拖久必圍。”
高一功瞬間壓下滿腔焦灼，將每一句軍令死死刻進心裡。他無需多問，只知這是唯一能救人、不崩盤的活路。
翻身上馬，長刀出鞘，寒芒劃破暮色。
兩千老營精銳悄然出城，不奔直線生路，偏繞荒涼山腳。馬蹄裹布消聲，刀鞘纏布斂響，全隊壓低身形，借枯草與陰影掩護，貼著凍土靜默疾馳。偌大曠野，只剩風聲捲過草浪，掩去兩千人的行軍動靜。
越靠近溝口，廝殺聲越清晰、越刺骨。
先是鳥銃輪射的沉悶爆響，一波接一波，震得耳膜發麻，硝煙的焦糊味順著風撲面而來；再是刀刃劈砍木盾的鈍響、甲葉崩裂的脆響、瀕死士卒壓抑的喘息與哀嚎，混雜著凍土被血水浸透的腥甜，在空氣裡濃稠得化不開。
高一功拐過山腳丘陵，一眼看清全域性。
張獻忠三千主力盡數壓在溝口正面，層層盾矛封鎖出路，排銃列陣、火力密集，死死堵死劉國能殘部。而丘陵後山之上，只剩三百餘名弓弩、鳥銃手，全數背對山腳，全身心對著溝口下方傾瀉火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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