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王朝1627》第310章 衣冠禽獸(1)

作者:青冥振鋒·3小時前

南京刑部大堂,肅殺森嚴。

正中高懸“明鏡高懸”四字匾額,字跡沉肅。兩廊錦衣衛校尉按刀肅立,甲葉無聲,廊柱火把烈烈燃燒,穿堂寒風捲著火苗不住晃動,將堂內光影扯得忽明忽暗。

李邦華端坐主審席位,一身緋色官袍端正嚴整,面色沉凝如鐵。左側許鼎臣、右側沈琯分坐陪審。側案之上,駱養性與曹化淳並肩落座,神色平靜,不動聲色。

最側邊單獨設了一席,徐應元枯坐在此他手中託著一盞涼茶,臉上掛著常年混跡宮廷的溫和笑意,看似閒散,目光卻始終落在堂下,分毫不敢鬆懈。

傳令聲落,兩名錦衣衛校尉押著人上前。

錢謙益依舊身著半舊青色儒官袍此刻他腕纏重鐐,立於刑部大堂之下,脊背依舊挺得筆直。數十年清流名士的矜傲刻在骨裡,哪怕身陷囹圄,依舊目光平視,不卑不亢,彷彿只是赴一場尋常文會,而非待審罪囚。

李邦華抬手壓住驚堂木,沒有驟然拍落。

他靜靜看著堂下之人。錢謙益,東林名流,天啟年間力抗閹黨,清名滿天下。崇禎登基後再起復用,只因性情虛浮、好名恃才,不為帝心所喜,被閒置南京,虛耗歲月。

“錢謙益。”李邦華語聲沉穩,字字清晰,“韓爌通寇資敵一案,證據確鑿,你久居清秩,世受國恩,明知朝廷清查隱田、整飭吏治是固本安民之大政,卻暗中勾結江南糧商,百般阻撓新政,為江南士紳遮掩私弊行同禽獸。你可知罪?”

錢謙益垂眸,目光落在腕間冰冷鐐銬上,靜默片刻,低聲輕笑一聲,笑意自嘲,卻無半分悔過。

“李大人要問罪,下官無話可駁。只是下官想問一句實話——大明官員,僅憑朝廷俸祿,幾人能撐得起一身官袍、一大家族、一方體面?”

他抬眼平視堂上,語氣平緩,帶著常年身居官場的通透與狡辯:“下官南京戶部侍郎,年俸折銀不過二百八十兩。府中宗族、幕僚、僕役數十口,日常用度、官場迎送、歲時節禮,無一不需銀錢。”

“大人久歷封疆,自然清楚朝中規矩。京官有冰炭敬,外官有規例銀,州縣有火耗羨餘。舉國官場皆是如此,並非下官一人獨為。若只憑死俸度日,清官尚且難活,何談立身行道?”

“大人說我行同禽獸,可文官的袍子上繡的是禽,武將的袍子上繡的是獸。穿上了這身官袍,你我哪個不是衣冠禽獸?陛下銳意革新,清隱田、追積欠、嚴考成,刀刀劈向士紳。可士紳者,天下文脈所繫、稅賦所出、鄉里所倚。朝廷一味壓榨,不辨良莠,盡數視作豺狼寇盜,步步緊逼,便是斷江南根基、寒天下士林之心。”

他語調微微拔高,帶著幾分理直氣壯的執拗:“下官居中周旋,保全鄉紳體面、穩住江南大局,不為私利,只為留一線餘地,不讓新政逼得天下糜爛、社稷動搖!”

話音未落,左側席位上許鼎臣緩緩起身。

“錢侍郎這番說辭,聽似公允,實則通篇矯飾,自欺欺人。”

聲音不高,卻字字誅心,響徹大堂:“你說為官清貧、俸祿難支,不得已而順勢周旋。可許某試問——你城西別院修繕耗資三千餘兩,常熟田莊擁佃百戶,虞山藏書樓典藏數萬卷珍本,件件價值千金。這些資費,莫非也是從二百八十兩年俸中積攢而來?”

“商人們為你置宅,為你置田,江南眾鄉紳年年厚禮相贈。你收其財、受其惠、享其利,自然要為其擋災、為其開路、為其對抗朝廷大政。”

“你說保全江南體面,實則是保全一己私益。你說穩住社稷大局,實則是護住鄉紳偷稅隱田、私蓄財貨的苟且之利!”

“你方才辯稱,官場皆是如此。可眾人收陋規、納常例,尚在人情尺度之內。你卻縱容糧行私囤糧草、暗輸流賊,為逆賊輸送物資、攪動天下亂象!”

“你食江南之利、為江南驅役,名為清流名士,實則是江南豪紳豢養的護符,披著文官袍服,行私弊亂政之實!”

錢謙益臉色瞬間漲得通紅,指尖微微顫抖,嘴唇翕動,欲辯無詞。

李邦華不給他喘息餘地,順勢追問,語氣冷硬:“崇禎元年,韓爌私函囑你,將蘇州府漕糧定額盡數劃撥吳記糧行,為其私運糧草開路。後來你親筆行文松江府,拖延隱田清查三月之久,為鄉紳遮掩罪證。此事,你認是不認?”

錢謙益垂首沉默,良久,嗓音沙啞乾澀,終於鬆了所有偽裝。

“事,是下官做的。”

他抬眼,眼底帶著一絲自欺欺人的倔強:“下官承認徇私包庇、阻撓新政,甘願領罪。可下官從未通寇!韓爌暗中資助流寇之事,下官全然不知。下官只當是尋常漕糧轉運、鄉紳互助,只為緩和新政苛峻、保全江南士林,從未想過糧草會流入逆賊之手!”

“從未想過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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