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河南連年荒亂、流寇橫行,官府糧倉空虛、漕運斷絕。你身為戶部清吏,熟知天下糧情,豈會不知五千石糧草轉運河南、不留官檔,絕非正經公務?”
“你不是不知,是不願知。你心知此糧去路不正,卻刻意不問、不查、不究,揣著明白裝糊塗,借清流之名,行苟且之實!”
錢謙益目光死死盯著那頁信紙,指尖抖得愈發厲害。
良久,他緩緩閉眸,所有矜傲、倔強、偽裝盡數崩塌。
“不錯。下官不問,是不敢問。”
話音落下,他雙膝重重跪地,鐵鐐撞擊青石,發出沉悶震響。
“下官,認罪。”
大堂沉寂片刻。
李邦華看著階下俯首認罪的一代清流,心底毫無快意,只剩沉沉悲涼。他抬手,輕落驚堂木。
“錢謙益徇私亂政、阻撓新政、資弊縱奸,供認不諱。暫且收監,等候三司會審定罪!”
兩名校尉上前,架起錢謙益雙臂。
他身形微晃,腳步踉蹌,行至大堂門口時,下意識駐足回首,望向正中那方“明鏡高懸”匾額,目光復雜難言,最終默然轉頭,被推入廊下幽深暗影之中。
側邊席位之上,一直含笑旁聽的徐應元,臉上的笑意徹底僵住,寸寸褪去。
那些他隨手批過的漕運條子、順水人情收下的孝敬、暗中打通的關節,往日皆是江南官場尋常往來,此刻盡數成了通寇亂政的罪證。
臘月南京天寒地凍,他後背衣衫卻早已被冷汗浸透,黏在皮肉之上,刺骨冰涼。
趁著審訊暫歇、眾人移步間隙,徐應元快步追上出廊透氣的曹化淳,在轉角暗處低聲喚住。
“曹公公,留步。”
曹化淳駐足回身,神色平淡無波,眼底卻藏著洞悉一切的清明,不偏不倚,無善無惡。
徐應元唇舌發顫,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惶恐與僥倖:“今日堂中諸事……咱家怕是也難脫干係。”
“咱家只是例行批條、順水人情,收了些尋常年例孝敬,哪能料到他們是把糧草運去接濟流寇?咱家鎮守南京多年,兢兢業業,從無大過。宮裡外派的鎮守太監,誰不與地方周旋幾分?”
他抬眼望著曹化淳,眼底泛紅,語氣卑微近乎哀求:“曹公公,你我同侍聖駕,情分不同。咱家說白了,就是皇上放在江南的一條看門犬。犬偶爾貪一口吃食,主子……當真要趕盡殺絕嗎?求公公代為美言一二。”
曹化淳靜靜看他片刻。
“你既知自己是皇上的鷹犬,便該懂規矩。”
“看門犬貪食,不是餓極,是仗著主子遠在京城,便以為天高皇帝遠,無人知曉。你收的不是一口吃食,是亂國之財。你放的不是一條小路,是資寇之門。”
“回去坐好。莫要自亂陣腳,徒增罪愆。”
徐應元僵在原地,渾身寒意徹骨。他勉強穩住身形,整理好衣袍,默然歸位。手中涼茶早已凍透,冰碴刺骨,他卻渾然不覺。
大堂之內,驚堂木再度轟然落下。
“帶下一名人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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