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萬霖落網之後，蘇松兩府的隱田清查驟然破冰，推行之勢銳不可當。
錢嘉徵坐鎮蘇州，逐縣調取百年魚鱗舊冊，對照官府在冊底檔逐畝核驗丈量。不過數月光景，蘇州一府便清查出隱匿田畝六十三萬七千餘畝，松江府緊隨其後，清出隱田四十一萬二千餘畝。兩府合計超百萬畝黑田，按定則折算錢糧，每年可為國庫新增稅銀近二十萬兩。
這尚且只是蘇松一隅，常州、鎮江等江南重鎮的清查尚未鋪開。錢嘉徵在呈報李邦華的公文中直言論斷：江南隱田之數，遠超官府在冊田畝。若清查新政貫徹到底，僅南直隸一省，每年國庫歲入便可激增百萬兩。
南京督署之內，李邦華對著南直隸輿圖，逐項核對各府清查進度。一旁沈琯手持最新錦衣衛審訊卷宗，躬身稟報沈萬霖一案的突破進展。
沈萬霖落網後，一直被單獨關押於蘇州府獄，供出人員全由駱養性親自提審。所涉及所有人員，以及所有供詞證據全部整理成冊運往南京。
李邦華閱罷卷宗，將文書輕置案上，佇立輿圖前久久默然，隨後提筆在同案犯名單上添上新的一筆。名單之上，早已羅列一眾江南名流：致仕侍郎、賦閒御史、江南鉅商甚至一些並未下野的官員。
而供詞最關鍵的一處，徹底牽出幕後核心。涉及到的糧商供述，這場貫通朝野、資敵通寇的私弊，並非江南鄉紳自發串聯，最初是南京有人隔空牽頭佈局。牽頭者雖無實職，卻身居東林高層，聲望滔天，有他暗中擔保，江南士紳才敢肆無忌憚聚斂黑錢、私輸物資接濟流寇。
往來傳信的是一名吳姓商人，常年奔走於京城與蘇州之間，專為其傳遞密令。所有密信皆是閱後即焚，唯獨一封崇禎初年的親筆密函，被沈萬霖暗自留存，成了唯一鐵證。
彼時朝廷初定清查隱田、整頓吏治的國策，朝堂新政初啟，直指江南士紳百年積弊。那封密信寥寥數語，核心只有一句：新政利刃已懸江南，若鄉紳不早結私勢、自謀退路，遲早任人宰割、家業盡毀。信中無署名，只鈐一方專屬私印。
最終涉及到的，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人的名字。
“韓爌。”
李邦華語聲低沉冷冽：“天啟朝首輔，東林魁首。當年山西晉商走私通敵一案，便是他居中操盤，親筆致信晉藩二王，為走私鉅商作保。陛下登基之初，朝局動盪，閹黨初除、藩王牽涉、文官抱團，局勢掣肘過重，只得隱忍處置，僅罷其首輔之職，調往南京賦閒，永不敘用。”
他將密信摺好入封，推至案角，語氣愈發凝重：“當年他護晉商、謀私利，用的是這方私印。如今他蟄伏江南，暗中勾結鄉紳、資助高迎祥流寇，用的依舊是這方印。舊弊未除，禍根再發。”
沈琯面露遲疑，謹慎勸道：“大人，韓爌乃東林元老，半生對抗閹黨，士林聲望冠絕天下。如今僅憑一封私印密信、口供，恐難堵天下悠悠眾口。且韓氏一族在江南深耕百年，門生故吏遍佈朝野州縣，貿然動之，恐牽動江南半壁局勢，阻礙清查新政推進。”
李邦華回身看向他：“私印為鐵證，供詞為人證，密賬往來為物證。三證俱全，樁樁件件直指其通寇亂國，何來無從定罪之說？”
他轉頭望向案頭的同案名單，大半涉案之人，皆是韓爌的同年、門生、故舊。此人雖賦閒多年，卻始終暗藏幕後，操控江南士林、官場脈絡。沈萬霖落網前，曾在拙政園召集江南鄉紳密謀對抗清查新政，第一站便是趕赴韓爌蘇州別院請示對策。
自高迎祥起兵作亂以來，江南暗中輸糧、輸鐵、輸銀接濟流寇的整條黑線，終極源頭，便是這位蟄伏南京的前朝首輔。
“恐怕他並非單純為田產錢糧而動。”李邦華提筆在韓爌的名字上重重一圈，“當年晉商通寇案，陛下顧全大局、隱忍不發，未治其罪。可他心中常懷怨懟，自認勞苦功高，卻被閒置棄用，看著後輩朝臣紛紛起復掌權，唯獨自己坐冷板凳。”
“他資助流寇、攪動天下亂象，不是為阻撓清查新政，是為洩一己私憤。他要讓朝堂上下、讓陛下親眼看見——沒有他韓爌坐鎮中樞，這大明，便永無寧日。”
一念既定，李邦華即刻傳令：“命人即刻趕赴蘇州，封禁韓爌別院，就地軟禁其人。嚴密封存所有書房文書、密室賬冊、往來私信，嚴禁任何人觸碰、銷燬物證。善待其身，不許動刑、不許擅斷，他是前朝首輔，定罪收監，必須由朝廷三司公審。”
話音落下，他鋪開奏章，提筆疾書，將全案始末、證據鏈條、涉案人員盡數列明，八百里加急遞往京城。
千里之外，乾清宮東暖閣。
崇禎端坐御案前，案上三份急報並列鋪開，字字皆是亂世危局。左為山東巡撫八百里加急：登州叛將張巖已與高迎祥殘部合流，叛軍兵力暴漲至數千，膠東局勢徹底失控。右為雲南巡撫告急文書：普名聲叛軍連破三縣，知府殉城，西南防線崩塌，秦良玉石砫援軍尚未抵達。
居中一封，是李邦華自南京遞來的密奏，火漆封緘，蓋著欽差督辦軍務關防，肅穆沉重。
崇禎拆開密奏，逐字細讀，通篇閱畢，又復看一遍。暖閣炭火熾盛，卻驅不散殿內沉沉寒意，死寂籠罩全屋。
他合起密奏，靠在御座之上，閉目沉思，思緒回溯至天啟七年，自己初登大寶之時。
彼時自己剛剛登基，朝野人心浮動，朝堂根基未穩。李永貞奉旨查辦山西晉商走私通敵大案，抄出的密賬之中，清晰記載著韓爌的名字。彼時被閹黨革職的韓爌，暗中致信晉、代二藩，為走私晉商保駕護航，默許其私售戰馬、軍械予關外異族，牟取暴利。
彼時崇禎雖震怒徹骨，卻只能強行隱忍。新帝登基，根基未固，藩王牽涉、文官抱團、閹黨餘孽未清、京營兵權不穩，稍有不慎便會引發朝堂動盪。萬般無奈之下，他只能折中處置，將其遠置南京賦閒，寄望其感念皇恩、安分守己、蟄伏終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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