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王朝1627》第312章 暖閣審韓爌(1)

作者:青冥振鋒·23天前

東暖閣只燃一盞羊角宮燈,昏黃光暈堪堪罩住御案,殿內大半區域沉在冷幽幽的陰影裡,光影交加陰的皇帝的臉顯得十分詭異。

兩名錦衣衛校尉押著韓爌緩步踏入,沉重鎖鏈拖拽地面,磨出刺耳的嘩啦聲響。崇禎端坐御案之後,指尖捏著一卷密奏,目光自始至終沒有抬過半分,只淡淡抬了抬手腕。

校尉會意,垂首躬身,輕手輕腳退出門外。

韓爌身著灰撲撲的囚服,滿頭鬚髮雜亂花白,兩腮深陷,顴骨突兀凸起。可哪怕身陷囹圄,跪地時脊背依舊繃得筆直。他垂著頭,額頭對著金磚,靜候御座上的帝王先發話。

崇禎不言不語足足一炷香功夫過去,他終於按捺不住,微微抬頭,沙啞乾澀的嗓音在空曠暖閣裡迴盪,單薄無力。

“罪臣韓爌,叩見陛下。”

崇禎這才合上奏摺,隨手丟在案角,後背輕靠紫檀御座扶手。

“韓爌,朕記得你。天啟七年,朕初登大寶,李永貞徹查晉商私貿,查出你曾親筆致信晉、代二藩,為走私商團作保。當年朕念你可能也是受人矇騙未取你性命,將你遠放南京閒置。你是不是暗自揣測,朕彼時根基不穩,不敢動你這三朝老臣?”

“罪臣不敢心存僥倖。當年為晉商作保,確是觸犯國法,罪臣心知肚明。可臣並非貪圖分毫私利!山西各鎮衛常年缺馬,邊關將士無良馬禦敵,屢屢遭後金騎兵欺凌。臣借晉商商路,只為給邊關多添一條購馬渠道,全是為大明北疆安危考量。臣自知罪責難逃,甘願領受陛下懲處,所作所為,從來不曾有半分私心。”

“為大明邊防?”

崇禎低聲重複這五個字,唇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冷笑。

“那你蟄伏南京數年,包庇江南士紳,處處阻撓朝廷清丈隱田、追繳積欠,也是為邊防?你暗中書信江南糧商,資助流寇高迎祥囤積軍械糧草,亦是為邊防?”

韓爌面色微變,卻依舊不肯示弱,聲線激昂慷慨。

“陛下!臣資助高迎祥,絕非叛國作亂!江南乃是大明財賦根基,鄉紳士族是朝堂文脈支柱。如今清查隱田步步緊逼,追討欠稅毫不容情,等於斷了士紳立身根本。士紳尚可完稅納糧,卻不該被朝廷視作盜匪嚴刑拷問!臣暗中扶持流寇,只為警醒朝堂,若將江南士族逼至絕境,天下流民四起,大亂必不可免!河南流民饑荒遍地,登州邊軍因欠餉舉兵譁變,種種亂象,難道全是士紳之過?”

崇禎倚在御座上,靜靜看著他慷慨陳詞。

待韓爌胸口起伏、話音停歇,崇禎才緩緩開口,聲線冷寂:“說完了?”

“蘇州城西那座精巧別院,常熟城郊千畝田莊,虞山藏書樓數萬卷珍本善籍,又是怎麼回事?”

“你哪裡是在替江南眾人謀劃,不過是心疼自家產業。韓氏一族隱匿私田不計其數,年年偷稅逾萬兩,清查名冊頭一個便記著你的名字。你四處奔走周旋,護的從來不是天下士紳,只是你韓家自己的錢糧田產。”

韓爌伏在地上,手指不受控制地劇烈發抖。

“崇禎二年春日,京中勳貴密謀作亂。為什麼李國楨、朱純臣一眾失權勳臣,謀劃周密至極,事事安排得滴水不漏,要知道年前就連五城兵馬司的眼睛他們都瞞不住,怎麼一過年就會了這般縝密籌謀?”

“朕暗中追查,起初只當李國楨背後另有幕後推手,後來才水落石出。為勳貴出謀劃策、繪製北京地形圖、標註各門守備虛實的人,就是你。你親筆密信告知李國楨,朕彼時在西苑養傷,宮禁防衛鬆懈,乃是起事最佳時機。你與他們約定,事成之後擁立福王登基,你韓爌重回內閣,再掌首輔大權。李國楨跳樓自盡,你以為密信早已銷燬,殊不知證物仍存。要朕念出聲,讓你親自聽聽自己寫下的謀逆字句嗎?”

韓爌猛地抬頭,臉色慘白如紙。

崇禎將密奏推至一旁,話鋒陡然一轉,語氣平淡,彷彿只是隨口提起一件無關緊要的舊事。

“當年勳貴作亂當日,御膳房送來了一碟冰糖草莓。朕入口後半個時辰忽覺天旋地轉,當即心知不妥,立刻入內自行催吐,吐出大半方才保住性命。事後朕命人徹查,可所有經手宮人、廚役盡數莫名身死,線索盡數斷絕。多年之後,朕才順著蛛絲馬跡查到你的頭上 —— 是你借勳貴安插在後宮的眼線,將變質果品替換送入御膳。你的算計堪稱周全:若是朕當日毒發,勳貴順勢擁立福王,你穩坐大功;倘若朕僥倖活命,只會當作是勳貴所為,絕難查到你的頭上。”

崇禎身子微微前傾,俯視癱跪在地的韓爌。

“韓爌,你是不是篤定,朕那日險遭毒手,震怒之下定會大肆株連宮人,徹底能夠掩蓋你下毒的線索,反倒讓你安然脫身?”

韓爌渾身脫力,雙腿一軟徹底癱倒,肩膀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,再也辯不出一句託詞。

“朕彼時隱忍不發,未曾誅殺任何宮人。” 崇禎的聲音不帶半分波瀾,“彼時京中勳貴剛經打壓,朝堂人心浮動,朕不願再起大獄,動搖國本。這兩年,朕一直耐著性子,不料你竟還敢暗中資助流寇、阻撓清丈、經營江南私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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