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阜血案的第三日，下人們面面相覷，沒人敢問為什麼，只是默默去後院搬了新磚。
這三日里孔胤樸幾乎沒有合過眼。他要收斂屍體、安排喪事、安撫驚惶的族人、應對曲阜縣衙的盤問。
這時周鑑從門外走了進來。他沒有穿那夜的黑衣，換了一身靛青色常服，腰間掛著錦衣衛的腰牌，面色平靜得像是來串門的親戚。孔胤樸起身行禮，周鑑擺了擺手，自己拉過一把椅子坐下。
“族老們的後事辦得如何。”
“都已入殮。明日出殯。”
“出殯之後，孔府各房的私藏書信、往來賬冊，全部清點造冊，交到登州衛。朝廷不追究旁支族人的罪責，但該收的東西要收乾淨。以後孔府與江南士紳的書信往來，須經禮部備案。私相授受、暗通款曲，一旦查實，就不是革爵流放的事了。”
孔胤樸垂著手站在那裡，沒有立刻應答。他這幾天在忠義堂和靈堂之間來回奔波，臉上已經看不出悲喜，但此刻聽著周鑑的話，喉嚨裡像有什麼東西堵著。
“周大人。”他開口時聲音沙啞乾澀，像是砂石磨過鐵板，“孔家——還能留多久。”
周鑑看著他，沉默了片刻。“孔家能留多久，不取決於朝廷，取決於你們自己。朝廷廢了衍聖公，設了續聖公。天下先賢后裔公平競爭，孔家也一樣有資格參加遴選。你們若真出了飽學之士，續聖公的爵位未必不能回到孔家手裡。”
京城。曲阜的急報送到通政司時，正值早朝剛散。通政使梁廷棟拆開呈文，只看了一眼標題——“曲阜縣為白蓮餘寇屠戮孔府事急報”——便知道這事瞞不住，當即封了火漆，親自捧著呈文往乾清宮跑。
次日早朝，曲阜血案的訊息已經在朝堂上傳開了。六部九卿、科道言官，人人都知道衍聖公府遭了匪亂，滿堂族老無一倖免，連前去馳援的汛兵千總都全軍覆沒。但沒有人第一個開口。所有人都站在班次裡，低著頭，用眼角餘光打量著御座上的崇禎，也在打量著彼此。直到一名監察御史終於按捺不住，出班跪倒。
“陛下，臣聞曲阜孔府慘遭白蓮餘寇屠戮，滿堂族老盡數遇難，汛兵千總欒字大以下百餘官兵亦全部殉國。孔府乃聖人後裔，天下士林宗仰之所。今遭此慘禍，臣以為朝廷當即刻撥銀撫卹，並令山東巡撫徹查匪寇蹤跡，務必擒拿兇徒，以正國法。”
他的話音剛落，又有一名禮科給事中出班附議：“臣附議。曲阜乃聖人之鄉，孔府乃文脈所繫。白蓮餘寇如此猖獗，竟敢屠戮聖裔、殺害官兵，若不嚴加追剿，恐天下士紳人人自危。”
又有幾個官員出班跪了下來，同樣是江南籍的科道官，同樣說著“體恤聖裔”“追剿匪寇”的套話。他們跪在那裡，頭低得很低，像是在請命，又像是在躲避什麼。
溫體仁看在眼裡，心裡冷笑了一聲。他們在朝堂上附和得最積極。如今孔家的族老一夜之間死光了，他們怕了。怕下一個輪到自己，所以才搶著出來替孔家說話，想用“體恤聖裔”的姿態來掩飾自己曾經站錯隊的尷尬。
他彈了彈袍角，緩步出班，對著崇禎躬身一禮：“陛下，臣以為，白蓮匪患猖獗，朝廷當全力清剿，以靖地方。曲阜孔府橫遭不幸，朝廷厚加撫卹便是。至於徹查匪寇蹤跡——匪就是匪，剿就是了，不必多此一舉。”
崇禎的目光在溫體仁臉上停了一瞬，又掃過那些跪在地上、面如死灰的官員。然後開了口：“准奏。著戶部撥銀五千兩撫卹孔府，厚葬殉職汛兵千總欒字大及其麾下兵丁，家屬從優撫卹。傳諭山東巡撫，白蓮餘寇猖獗已非一日，此次竟敢屠戮聖裔、殺害官兵，著盧象升督率所部全力清剿，務絕根株。”
沒有人再有別的事。散朝的鐘聲響起時，群臣魚貫退出奉天殿。
與此同時，江南那邊是另一番景象。曲阜血案的訊息傳到南京國子監時，那些曾經在陳情書上搶著簽名的監生們臉色一個比一個白。有人連夜把當初傳閱的文稿燒掉，有人告假回家，有人開始在公開場合談論續聖公遴選的好處，彷彿自己從一開始就是新政的堅定擁護者。
訊息傳到浙江餘姚，王弘緒正在書房裡給族中子弟批改策論。
他走到窗邊，望著院子裡那棵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的桂花樹，忽然轉過身，對身旁的族弟說：“去查一查，朝堂上那些之前替孔家說過話的江南籍官員，現在都是什麼處境。”
族弟愣了一下：“兄長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皇上不會只殺孔家就收手。”王弘緒把聲音壓低，“曲阜是殺雞儆猴。接下來，朝堂上那些站錯隊的人，遲早要被清洗。這些人裡有不少是咱們王家經營多年的人脈，一旦被清洗，江南士紳在朝中的話語權就會被連根拔起。我們必須搶在皇上下一步動作之前，決定是保還是舍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保不住的，就果斷舍。能保的，想盡辦法也要保。這不是意氣之爭，是存亡之道。”
京城西苑。崇禎他拿起山東巡撫的請罪摺子，批了幾句話：卿巡撫山東，勞苦功高。白蓮匪患猖獗，非卿一人之過。著卿戴罪立功，會同張獻忠全力清剿餘孽，以靖地方。
他把硃筆擱在硯臺上，站起身走到殿門口。窗外秋意漸濃，太液池邊的柳葉已經黃了大半，細長的葉片在風中輕輕搖曳，落了幾片在水面上，順著水流往遠處漂去。王承恩捧著一杯熱茶走過來，崇禎接過茶盞卻沒有喝，只是望著那些落葉出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