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京城北校場的寒風裹著碎雪,颳得人面皮發緊。漢軍旗的操演從晨光微亮持續到日頭偏西,佟養性立在點將臺邊緣,長鞭隨意垂落靴側,目光追著臺下往復列隊的漢兵。一排排火銃接連爆響,白煙被北風一卷四散飄走,草人靶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彈孔。這支隊伍磕磕絆絆擴了許久,這一萬餘人總算是有了些戰力,模樣初具規模,卻遠達不到皇太極心中能獨當一面的標準。操演散場,兵士列隊退去,佟養性緩步走下臺,迎面撞見結伴而來的范文程與寧完我。
范文程懷裡抱著一摞往來文書,步子走得穩,神色卻藏著幾分謹慎;寧完我跟在側後,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紙頁邊角,兩人都是奉召赴清寧宮回話。
東暖閣內炭火烘得暖意融融,皇太極盤腿坐在炕榻上,手裡捏著粗陶碗盛的馬奶酒,見二人進門抬了抬手示意落座。沒繞官場客套,他開門見山丟擲藏了多日的困惑:“這些年大戰小仗從北直隸、遼東、山西抓回來數十萬漢人,大半淪為各旗包衣,可真心肯為大金賣命的寥寥無幾,漢軍旗擴編拖沓至今,堪堪破萬,戰力也是才堪一用。你們二位久在漢地民情裡打轉,如今叫兩位先生來就是問問二位說說癥結到底在哪?”
范文程與寧完我對視一眼,彼此都清楚這話鋒利得很,斟酌片刻,范文程率先開口,語氣平實:“大汗,癥結全在身份落差上。不少被俘之人原是鄉間秀才、作坊匠戶、種地農戶,在大明好歹有家產、有體面,落到八旗麾下直接貶為包衣奴僕,身家性命全由主子拿捏,打罵處置全憑一時喜怒。人心裡憋著委屈,自然不肯死心塌地效力,不是漢人不願投效,是咱們沒給人家踏實賣命的盼頭。”
皇太極指尖叩了叩碗沿,只淡淡吐出幾個字:“接著講。”
寧完我順勢補充,措辭更委婉:“大明靠科舉功名拴住天下士子,咱們不必照搬舊制,總得留出一條上升路子。同樣出力打仗做工,滿洲兵與漢兵待遇天差地別,有功難賞、有錯重罰,久而久之誰願意拼命?”
“具體該怎麼改?” 皇太極前傾身子,眼神認真。
范文程條理清晰逐條拆解:“其一,漢軍旗單獨編排牛錄,不和滿洲各旗混編轄制,明確定位是作戰兵士,不是私奴;其二,保障屯田兵丁私產,繳完定額糧稅,餘糧盡數歸自己支配,不再被旗主隨意盤剝;其三,擴充文館名額,接納落魄儒生打理錢糧刑名文書瑣事,讓漢人看得見出頭機會;最後大汗親口向各旗貝勒交底,漢軍旗同屬大金嫡系,賞罰一視同仁。”
皇太極沉默半晌,把馬奶酒一飲而盡,眼底慢慢定下決斷:“可行。下月起從包衣裡挑健壯匠戶、銃手、炮手入漢軍旗,入旗即刻脫去奴籍。先前從朝鮮截留的一批鑄炮匠人斷了歸國門路,無處可去,正好由寧完我牽頭,在城外開一處鑄炮局,抓緊趕製火銃、火炮與彈藥,多少產能盡數收下。”
他心裡透亮,這群朝鮮匠人效忠本就勉強,可走投無路之下,有口飽飯便肯踏實做工,正是眼下緊缺的技術人手。
寧完我順勢壓低聲音追問:“大汗,遼西那邊明軍堡壘越修越密,造船囤糧一刻不停,旁人都在傳他們要大舉北伐,咱們還有多少緩衝時日?”
皇太極起身走到窗邊,望著覆雪的校場,風聲嗚嗚掠過窗欞:“范文程早前算過,崇禎肅清朝堂阻力、攢齊糧草軍械、配齊水師兵力,最少還要三年。這三年就是咱們最後的喘息視窗,漢軍擴編、火器量產、沿線築壘一件都不能松。另外派人聯絡林丹汗,往日舊怨暫且擱置,大明勢盛,大金若垮,漠南蒙古早晚難逃牽連,他心裡該懂這筆賬。”
幾日後,幾名輕裝信使頂著西北風馳出盛京,直奔漠北草原試探結盟口風。
同一時刻,千里之外的勒拿河中游雅庫茨克冬營,原木壘砌的小屋圍著一圈尖木柵欄,漫無邊際的雪原凍得硬實,林間寒風呼嘯,像細碎的哭嚎。三十多名哥薩克圍在篝火邊搓著凍僵的手,隊長伊萬?莫斯克維京拿著卷好的羊皮信,一字一句念給眾人聽。
信的開篇滿是恭謹敬語:“謹稟沙皇米哈伊爾?費奧多羅維奇陛下、雅庫茨克督軍大人:自託博爾斯克啟程東行,我們跋涉三千餘俄裡,跨十六條江河、翻遍連綿山嶺,半數馬匹折損,同行七人永遠埋骨雪原。如今駐紮勒拿河中游,往東仍是一望無際的密林凍土,本地通古斯獵戶提起南方深處,藏著一支鐵騎數萬、甲冑精良的強大汗國,和周邊部落常有往來,詳情暫時不明。此地貂皮、狐皮儲量豐厚,若增派五百持槍攜炮的哥薩克前來,整片區域可劃入沙皇版圖,站穩腳跟後既能繼續探海,也有望和東方大國通商。明日全隊繼續東進探查疆界,願上帝庇佑沙皇。探險隊長伊萬?莫斯克維京,1632 年 2 月。”
唸完他把羊皮紙卷好塞進皮質信筒,交給熟悉路況的通古斯嚮導。嚮導揣好信筒,牽著矮馬踏入茫茫白雪,背影很快消融在暮色裡。
副隊長安德烈耶夫啃著半生不熟的鹿肉含糊發問:“頭兒,南邊那個大汗國,真有土著說的那般強悍?”
莫斯克維京蹲在火堆邊烤著皸裂通紅的手掌,火光映著他滿是風霜的側臉:“不好說,能讓周邊部落忌憚,實力必然不弱。咱們眼下只管往東探路,摸清地界、收攏皮毛才是首要的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