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五年二月十二。
江南早已水暖田青，和風裹著溼潤稻香，遍地皆是安穩富庶之景。可一旦渡淮北上，風物便驟然換了一副模樣。
餘姚王氏三駕馬車一路北上，緩緩行至冀魯交界官道。
為首的王業浩三十二歲，為王陽明一脈新生代翹楚，此番是宗族主推參選續聖公的核心人選；身側王氏宗子王承啟守舊拘謹、才學平平，一路多半緘默；最末少年王一名年少好奇，一路掀簾北望，眼底的新奇漸漸變成了怔忡。三人同行，僕從十人緊隨在後，嚴守朝廷規制。
一路行來，南北差距觸目驚心。
江南村落稠密、田畝齊整、民生安樂；北地田野多有乾裂，土色枯黃，村落稀疏零落，道上百姓衣衫舊薄，步履沉緩，處處透著經年災荒沉澱下來的疲態。
王一名低聲嘆道：“同樣是大明疆土，南北之差，竟至於斯。”
王業浩望著窗外蕭索山河，緩緩開口：“江南水土豐潤、漕運便利，本就得天獨厚。北方旱蝗交替、邊患頻發，百年積弊深重。朝廷近年銳意改制，清隱田、嚴考成、均賦稅，看著是鐵腕肅治，實則是在替北地百姓兜底。”
王承啟默然頷首，素來身處江南士林優渥圈層的他，此刻終於真切窺見，天下並非皆是太平安樂。
一行人入路旁舊驛館歇腳，剛落座，便見院內停著一隊簡素車馬，為首老者儒衫整潔、氣度沉穩，正是婺源朱氏宗主朱廷佐，亦攜族人北上赴京參選。
南北兩大文脈後人中途偶遇，無需客套攀附，自然圍坐閒談。
朱廷佐談及今次聖公遴選改制，語氣平淡：“千年世襲舊規一朝打破，唯才是舉、不分宗支，於文脈是新局，於士林卻是大變。”
王業浩應答有度：“世襲養惰，固化門第，早生積弊。陛下改制，意在為公。只是新政落地，南北難易，天差地別。”
二人一理學、一心學，理念各異、文風有別，言語間不交鋒、不針鋒，卻自有斯文分寸、暗流博弈，淡淡議論時局大勢。
閒談未久，驛館木門被風推開，一道風塵僕僕的身影步入院中。
來人一身半舊官布袍，靴底沾滿土路黃泥，鬢角帶霜，神色清峻硬朗，全無尋常文官的溫潤矜貴，正是萊陽知縣姜埰。
崇禎二年夏秋之際，他與楊廷樞、黃淳耀、方以智四人因上疏過激，於清馥殿廷辯之後被貶外放，限期三年就地治民、以功抵過。
今時崇禎五年二月，外放已滿兩年有半，三年考成之期將至未滿，尚未到回京述職之時。他今日途經此處，並非閒途遊歷，乃是奉命赴鄰縣協助清查隱田、核驗春耕糧種排程，公務途經冀魯交界，順路短暫歇腳。
姜埰目光掃過院中一眾儒士，一眼辨出皆是南北先賢后裔，上前拱手見禮，姿態端正、風骨凜然，無諂媚、無輕慢。
幾人見他滿身風塵、公務勞碌模樣，心生敬意，連忙回禮讓座。
王一名年少心直，率先道出心中感慨：“北地山河凋敝至此，往年只在書卷中知曉北地多災，今日親見，才知民間疾苦遠勝筆墨記述。”
姜埰端過一碗粗茶，指尖摩挲微涼杯壁，沉默片刻，才緩緩開口。他語氣不軟、不嘆苦、不賣慘，只有親歷世事後的剋制厚重。
“江南富庶，是百年地利所賜。北地之難，是天災、是積弊、是大戶盤剝、是賦稅不均，層層疊壓，積重難返。”
他簡略說起數年外放所見所行：清詭寄、查瞞田、均攤徭役、興修水利、安撫流民、督運春耕糧種。每一項新政，於朝堂只是一紙政令，於地方卻是步步荊棘。北地士紳根深蒂固，每每推行新法，必遭聯名控訴、暗中掣肘，他在萊陽兩年半，屢被大戶構陷、屢次遭參，落得一個“苛刻”的考評，卻始終寸步不讓。
談及此處，眾人自然想起當年轟動朝野的清馥殿廷辯。
昔年崇禎二年夏秋，四人血氣方剛，上疏針砭時弊、非議新政嚴苛，最終引得清馥殿御前廷辯。彼時陛下懷抱年幼太子，問他君臣子母三人端坐殿中，於他眼中是何模樣。彼時姜埰年少恃直，脫口以江山為喻——山立千年，江行萬里，山護江不氾濫，江載山不孤絕。
此刻時隔兩年半，舊事重提，姜埰望著北地蒼茫山河，面色平靜無波，全無當年御前抗辯的意氣鋒芒，只淡淡開口：“當年殿中對答，如今回頭再看，終究是年少淺薄，看得太淺、太輕。”
他頓了頓，耳邊似又響起帝王當年那句振聾發聵的詰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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