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餘姚千里北上,渡長江、穿淮水、遍歷齊魯大地,眼底風物從江南水潤青秀,漸變作北地蒼莽蕭瑟。一路積攢的鹽鹼荒田、疲苦鄉民、惶惑衛所兵的沉鬱,在望見京師城郭的一刻,悄然散去。
前方官道驟然拓寬,青石路基平整堅實,車馬往來絡繹不絕。南北商旅、邊塞驛卒、地方士子、進京述職的低階官吏,各行其道、井然有序。道旁楊柳新抽嫩條,沿街房舍齊整規整,青磚黛瓦連綿鋪展,與北地殘破村落判若兩境。
王一名掀開車簾,怔怔望著前方,連日北上積攢的沉肅心緒微動,低聲感慨:“原來京城是這樣的。”王業浩憑窗靜坐,目光沉靜遠眺。王承啟靜坐側旁,一言不發。
兩車並行,朱廷佐始終淡然隨行。一路結伴論道、共觀民生,南北兩脈文脈的隔閡早已消融大半。車馬漸近正陽門,王業浩終於問出心中暗藏的疑惑:“一路同行,只見朱公孤身,敢問同來的兩位族人何在?”
朱廷佐聞言淡淡一笑:“他們先我一步早入京城了,去禮部核驗參選名冊。我們慢悠悠趕路觀景,到了會館自能碰面。”
車馬緩緩抵至正陽門外。
車馬緩緩抵至正陽門外。入城查驗秩序森嚴,值守禁軍乃是五城兵馬司巡防營的兵丁,動作利落規整。行人車馬依次上前遞上文牒,守門士卒低頭、指尖點著名冊姓名逐行核對,目光專注,翻頁有序。
尚未入城,一陣清亮綿長的叫賣聲便穿透人潮,層層入耳,響徹正陽門外長街:
“賣報!賣報!新刊《崇禎新報》!”
“京營整軍落地!西北邊防佈防已定!”
“撫卹陣亡將士家眷,春耕糧種全域調撥!”
聲聲吆喝,清亮有力,是獨屬於崇禎五年京城的嶄新市井風物。
江南之地,《崇禎新報》尚屬零星流傳,州縣鋪展未廣,士林百姓多有陌生。可在帝都京城,官報早已深入市井街巷,成為人人皆知的日常。朝廷定規,新報七日一刊,專載朝堂新政、軍務佈局、民生政令、四方災情。
路邊報攤之前,立著數名身形佝僂、肢體殘缺的老兵,或是手臂傷殘、或是腿腳不便,皆是歷年邊塞征戰負傷歸鄉的將士。另有幾名布衣百姓,眉眼肅穆,是陣亡將士的遺眷。
街邊市井百態鮮活,不再是千人一面的籠統熱議。人群之中,一名粗布婦人揹著年幼孩童,擠到報攤前咬牙買下一份新報,自身不識文字,便側身懇請身旁一名書生代為誦讀。
書生欣然應允,逐句念報。
周遭百姓或駐足細讀、或低聲議論,有人指著軍改條目低語,有人對著春耕政令點頭。市井之間人人神色安穩,心氣平和。
正當眾人靜觀市井之時,兩名身著禮部青衣、頭戴小帽的吏員,手持名冊、步履端正,快步穿過人潮迎上前來。
二人躬身行禮,禮數週全、態度恭謹:“可是餘姚王氏、婺源朱氏先賢后裔?下官奉禮部之命,在此恭候多時,專程接引諸位入城,前往斯文會館安置。”
王業浩、朱廷佐連忙回禮。朝廷專人接引、統一安置,足見聖朝對文道改制的極致重視。
車馬隨吏員緩緩入城,踏入內城街巷。相較於外城的商旅繁華,內城更顯規整肅穆。街道寬闊潔淨,屋舍排布有序,官衙林立、文風鼎盛。往來士人皆是儒雅端方,文武官員各行其路,市井喧囂有度、朝堂氣韻暗藏,透著帝都的規矩與威嚴。
一路直行,最終抵達皇城東側的斯文會館。此處是朝廷專為天下赴京參選的先賢子弟修繕的居所,院落清雅、房舍整潔、僻靜安寧,最宜讀書靜養、靜待大選。四方文魁齊聚一堂。
車馬停穩,眾人下車入院。院中早已人聲熙攘,各路文脈子弟接踵抵達。
兩名朱氏年輕子弟率先快步迎出,正是先行入城核驗名冊、打理居所的同族後人,二人恭敬行禮,靜立一旁聽候吩咐。
院中諸多士子聞聲側目,目光紛紛落來,各路先賢后人陸續上前見禮。氣氛微妙剋制,人人面帶溫雅笑意,禮數週全,卻句句留分寸、步步存疏離。南北各派文脈分立百年,各有學說立場,眾人初至京師,底細未明、局勢未定,無人貿然失儀,所有爭鋒博弈盡數收斂,只待考場之上再分高下。
人群之中,數人樣貌姿態格外鮮明,一眼便能辨識派系風骨。
南孔一脈的孔聞音立在廊下僻靜處,手中捏著一份嶄新的《崇禎新報》,指尖輕輕點在續聖公選拔公告的位置,略作停頓,見王家眾人入內,便從容摺好報紙,順勢收進袖中。
北方關學、程氏一脈的程克勤,衣袍裹著一路北行的風塵,身形挺拔、氣質沉樸,全無江南士子的精緻浮華,自帶北地學說務實厚重的底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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