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傍晚，眾人踏入斯文會館，禮部吏員當場核驗身份、分派居所。一路風塵的南北士子各自安頓，卸下行囊、撣去征塵，方才從奔波的旅人，正式變為待考的學子。
會館院落清幽，規制嚴整，專供天下聖裔備考安居，隔絕了市井喧囂。一夜靜寂無擾，千里北行積攢的疲憊緩緩消散。無人肆意閒談，院落間處處是收斂心神、靜待大考的沉靜氛圍。
次日，晨光透過窗欞落滿庭院。
眾人晨起梳洗，盡數換上制式儒衫。一路見聞沉澱於心，年少的浮躁、旅途的散漫全然褪去，只剩大考前的肅穆與緊繃。
王一名跟在王業浩、王承啟身側，緩步走向會館大堂。
最前列兩列，分屬曲阜北孔與衢州南孔，對峙之勢無聲自成。
孔衍椿立在人前，身姿端嚴，眉目自帶聖府嫡宗的矜慎。北宗經孔胤植一案聲勢受挫，此番參選，一舉一動都格外謹慎，不敢有半分差池。
南孔一脈，孔聞音神色淡然，袖中藏著昨日那份《崇禎新報》。數百年居於江南，游離在北宗世襲榮光之外，常年講學民間，氣質更清簡，也更沉斂。
側旁一隅，孟承光垂眸靜立他性情敦厚恭謹，不逐聲勢、不湊熱鬧，自入館以來始終默然自持，恪守亞聖後裔的立身本分。
程克勤立於北側，一身素儒衫洗得乾淨，唯獨靴底還沾著未拭盡的洛陽黃土，是千里北地跋涉留下的印記。較之江南士子的精緻規整，他周身滿是沉樸厚重的氣息，關學經世務實的底色，一眼可辨。
朱廷佐與王業浩並肩而立，立於人群中後位置。
不多時，三名身著緋色官袍的禮部官員緩步入堂，居中主事正身立定，目光掃過全場，廳堂瞬間寂然。
無需多餘鋪墊，禮部主事朗聲官宣：“聖諭已定，選舉續聖公，定於三月初一開考，共計兩場，十日備考，諸君靜心自持。”
全場凝神靜聽，無人敢擾。
“第一場，義理之試。考四書五經、先賢語錄、各派學說辨析，甄別文脈根基、義理正統。”
話音落下，堂中大半士子神色微松。各派聖裔世代傳經，熟讀典籍、精研義理，這是他們自幼深耕的本分，是士族子弟最穩的底氣。不少人下意識直了直腰背，心中已有勝算。
唯有王業浩、朱廷佐二人神色未變，心知這第一場，不過是入門門檻。
果然，禮部主事話音一轉，聲調更沉，落下整場大比的核心新規：
“第二場，陛下親試，時政實務策對。能解當世之弊者，方堪承文脈、輔社稷。”
新規落地，堂中人心瞬間分化，百態盡顯。幾名常年埋首故紙堆、專攻訓詁義理的江南老派士子，指尖驟然攥緊衣襬，眉頭緊鎖，面露茫然，半生所學皆是義理，從未觸碰實務民政；而關中張懷瑾、洛陽程克勤一眾北地學子，對視一眼，眼底悄然浮出篤定，務實之學正是他們的立身所長。
程克勤、張懷瑾等北地務實學派子弟神色微平，眼中反倒多了幾分篤定。關學、洛學本就經世致用，常年紮根地方，這些時務考題，恰好貼合他們的治學根本。
禮部主事最後收尾定調：“義理定出身，實務定高低。今世文脈，不養空談之士。十日之後，當堂見真章。”
言畢，官員轉身離去。
官員離去，大堂沉寂片刻，隨即響起細碎的議論聲。不再是籠統的歡喜憂慮，而是具象的人心浮動：有人低聲研討實務考題、思索對策，有人搖頭輕嘆、面露惶然，有人默然閉目、靜心調息，各派心境高下立判。
眾人陸續散場，各歸居所，庭院之中不再有初來京城的客套寒暄，只剩備考的緊繃氣氛。
廊下風涼，南北孔氏兩撥人狹路相逢。
數百年來，北孔世襲衍聖公，穩居文脈正統，榮光獨享；南孔南遷治學，無名爵、無特權，默默深耕江南士林。如今朝廷打破世襲，南北同臺，積壓數百年的派系芥蒂，在此刻悄然破土。
廊下風過，南北孔氏兩撥人猝然相遇。孔聞音停步，笑意淺淡，話語溫和卻暗藏鋒芒綿裡藏針：“大宗世代守聖府文脈，久承廟堂禮遇，底蘊深厚。今番南北同試，我輩南宗僻居江南，恰好藉此機會，領教大宗家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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