漠南長夜，朔風捲著細沙，一遍遍擦過連片氈帳，發出細碎的簌簌聲響。夜色壓得極沉，月色朦朦朧朧，籠得整片草原靜謐無聲，唯有巡夜兵丁的馬蹄聲，錯落踏碎荒原寂靜。
巴特爾按例帶隊夜巡，馬蹄放緩，目光掃過沿途值守的帳幕與崗哨。行至敖漢、奈曼兩部交界的草甸，他勒住馬韁，側身看向身側兩名隨行巡兵，語氣是巡夜人慣有的隨意閒談。
“今夜一路過來，各部可有異動？有沒有什麼異常的情況？”
兩名巡兵紛紛搖頭，視線掃過漆黑的營地。
“回隊長，一路清靜。各部早就熄燈落帳，半點動靜沒有。”
話音剛落，最靠前的那名巡兵目光一頓，抬手指向敖漢營地深處那片最偏僻的角落。
“隊長，那邊偏帳有人。”
巴特爾順著手勢望去。
月色昏蒙之下，兩道人影從荒僻偏帳中緩步走出，身形輪廓清晰可辨，正是岱青與楚魯克。二人皆未帶親衛，身形微微含著，出帳後低頭快速對了一句話，立刻分頭各行。
岱青走得坦然，徑直回了自家主帳。楚魯克卻刻意避開主幹道，繞開兩處巡哨點位，兜了一大圈遠路，才悄然折返奈曼駐地。
身旁巡兵看得尋常，隨口一笑：“原來是兩位部首，素來交好，夜裡湊一塊說幾句話，也是常情。”
巴特爾端坐馬上，沒有應聲。
夜風掠過鐵甲，涼意貼骨。他的目光落在那處偏僻廢帳上，一動不動。
尋常串門敘舊，從不會選這種無人往來的死角，更不會刻意避人耳目。帳口立著一個穿牧民皮袍的人，站姿筆挺，一動不動，不像尋常牧人散漫隨性。帳內燭火穩燃，透過氈布透出一團固定光暈，裡頭分明有人久坐未動。
另一名巡兵低聲請示：“隊長，要不要過去看看？”
巴特爾抬手，輕輕壓住了他的動作。
“記下方位、時辰。之後夜夜過來巡查。”
兩名巡兵見他神色沉靜，不敢多言，俯首應下。
數日後京師，天光破雲，清透鋪城。
城南嶄新的皇家試院靜靜佇立，此地為朝廷專為本次聖賢特考敕建的文華試院，全新規制、全新營建，不借舊院、不鄰居所，是獨屬於天子親考的莊重考場。
整座試院坐北朝南，青磚嚴整，朱柱挺立，簷角鬥拱層層疊疊，精工細琢。三進院落層次分明，前院開闊容儀仗百官，中院列置考席，後院靜謐儲卷休憩，一磚一瓦皆是新制，規整肅穆，自帶皇家氣度。
本次特考遴選天下二十六家先賢后裔，共七十八名子弟赴試。朝野皆知，此番考試不同於尋常科舉，天子格外重視，兩場考試皆由皇帝親臨主考、親自命題。只是考題核心、考察側重，外人無從知曉，無人敢妄自揣測聖意。一眾士子只能憑著各自所學，兼顧義理典籍與當世實務，潛心備考。
天光漸盛，晨光照徹整座試院。
中院七十八席考位整齊排布，全新案几光潔平整，筆墨硯燭擺放有序，疏密均衡。院外京營一哨兵士分立四角，持矛肅立，矛尖凝著晨光，靜守院區清淨。院內暗處，錦衣衛便服校尉緩步巡行，步履無聲，暗中防範一切私串、舞弊苗頭。
辰時過半，御街漸次肅靜。
先是沿街官吏、百姓自覺駐足避讓，隨後整條長街人聲漸斂，車馬停駐。遠方宮道處，一抹明黃儀仗緩緩駛出紫禁城，節奏舒緩，步步規整，不疾不徐向南而來。
靜鞭輕響，聲傳數街。先導黃旗迎風輕展，儀仗士卒列隊而行，步履整齊劃一，無一人喧譁亂動。鑾駕居中而行，車馬穩靜，不馳不躁，帶著帝王出行的沉穩威儀。
今日，天子破例出宮，親臨試院，只為這場專為聖賢后裔開設的皇家特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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