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五年三月初一
天色微曙，晨光淺淡，逐層漫過京師城頭，褪去徹夜沉黑。
城南會同館早早褪去靜謐，卻無半分喧鬧。連日備考，七十八名先賢后裔子弟早已養出沉斂心性，無人浮躁，天剛透亮便盡數起身束髮整冠，打理一身素淨儒衫。
天子親赴文華試院巡閱規制的訊息，早已深深落在眾人心裡。所有人都清楚，今日這場考試，絕非尋常科舉可比。無禮部主考定奪、無制式考題可循，兩場考核皆由帝王親理，取捨榮辱全系聖心，是大明數十年來規格最高、最特殊的一場文脈御考。
辰時初刻，禮部值守官吏持牌入館，依律傳命，令全體應試子弟列隊啟程，赴文華試院候考。
一眾士子依序走出會同館，南北子弟自然分列成行，步履規整沉穩，沿著清掃得一塵不染的御道向南前行。整條長街早已盡數戒嚴，五城兵馬司兵丁沿街肅立，甲冑鮮明、長矛垂立，隔絕所有市井人流。尋常百姓、往來官吏盡數止步遠觀，無人敢靠近半步，肅穆氣場鋪陳整條街巷。
不多時，隊伍行抵嶄新落成的文華試院。
朱漆大門巍峨敞開，簷角鬥拱層層疊疊，青磚院落乾淨肅穆，三進庭院層次井然，一磚一瓦皆是皇家規制的莊重氣派，絲毫不見尋常考場的陳舊雜亂。中院七十八席考位整齊排布，案几光潔如新，筆墨硯燭、素紙鎮紙一應齊備，疏密得當，禮制森嚴。
士子依序入院，嚴格遵循科考規制，先經官吏逐人核對名冊、查驗身份衣冠，再由錦衣衛校尉貼身細緻搜檢。夾帶私紙、暗記筆墨、違禁物件一律嚴查，尺度嚴苛至極。這場天子親考，防弊規制遠超常年鄉會試，無半分疏漏可鑽。
全程核驗無誤後，眾士子方才按預設位次入棚站定，南北分列，各歸其位。無人隨意張望，無人私語異動，偌大考場瞬間沉靜下來，只剩細碎的呼吸輕響。
細微之處，盡顯人心百態。
南方世家子弟自幼浸潤文脈，熟稔典籍義理，多數人身姿挺拔，神色從容，眼底藏著經年積累的底氣，靜靜佇立等候。北地士子歷經北地風霜，心性更為沉斂，大多垂首斂神，暗自調息沉澱，褪去所有浮躁。
王業浩立在案前，脊背筆直，目光平視前方正堂御座方向。連日備考，他從未沉溺書本空談，始終以北行千里所見的民生疾苦、邊防利弊、州縣積弊為根基打磨思緒，心境沉穩無波。身側的王一名年少卻不怯場，雙手垂立，神色恭謹，摒棄所有僥倖之心，靜待應試。也有少數年少子弟初次面聖應試，肩線微微緊繃，眼底藏著難以掩飾的忐忑與緊張。
考場內外，百官早已各司就位。
禮部尚書文震孟、左侍郎羅喻義立於中院階下，坐鎮全場場務；兩名都察院御史分巡兩廡，全程糾察風紀、嚴防舞弊；錦衣衛六名校尉散立考場四角，步履無聲，緊盯全場動靜。整座試院秩序森嚴，靜默無聲，落針可聞。
辰時正中，御街之上，靜鞭三響。
清脆鞭聲穿透晨空，肅清整條宮道。緊隨其後，明黃儀仗次第駛出紫禁城，黃旗先導、甲士列隊，步履整齊劃一。居中鑾駕穩緩前行，帶著帝王獨有的沉肅威儀，一路直達文華試院。
聖駕停穩，內侍輕掀車簾。崇禎身著素色常服，身姿挺拔，緩步踏出鑾駕，晨光落於眉眼肩頭，神色沉靜淡然，目光緩緩掃過整座考場、滿堂肅立的青衫士子。
階下百官率先躬身行禮，院內七十八名士子同步俯首，身形繃直，全場行禮整齊劃一。
“平身。”
崇禎聲線平穩低沉，不怒自威，清晰落遍整座院落。
眾人依言起身，依舊垂首肅立，無人敢擅自抬眼仰視聖顏。
崇禎抬步拾階而上，登臨中院正堂，落座居中御用御座。明黃錦緞鋪陳的御座居高臨下，恰好俯瞰全場所有考席，規制端正，氣場森嚴。他靜坐片刻，目光緩緩掠過南北兩列士子，將眾人神態盡收眼底，隨即開口出聲，當眾訓諭。
“朕開此番聖賢特考，非為標榜文脈、粉飾太平。”
“諸生先祖，立言垂世、教化後人，為萬世文脈根基。然文脈之貴，不在死記典籍、空談義理，而在學以致用、濟世安民。若只讀聖賢書、不識世間事，只會墨守成規、空談大道，縱熟讀萬卷典籍，亦是無用。”
話語落地，階下不少士子身形微凝。
崇禎端坐御座，語氣依舊平和。
“本次兩場考核，皆由朕親自主持、親自命題、親定優劣取捨。禮部只司場務、糾察、收卷，無權干預考題、無權私定等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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