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辰緩緩流轉，日光慢慢偏移窗格。
待首場考試時限將至，廊下御史朗聲出聲，提醒全場士子收尾停筆。
話音落下，場內沙沙落筆聲逐一停歇。所有人準時收筆、擱筆，規整卷面、疊好答卷，動作有序、舉止恭謹，無一人倉促塗改、無一人爭搶收尾，全程井然有序。
隨後，禮部多名吏員列隊入內，逐席上前收取答卷。每人經手固定片區，逐一核對卷面、確認無夾帶私紙、無額外批註，整齊收攏所有考卷。
收卷完畢，吏員將七十八份答卷統一彙總，送至中院文震孟、羅喻義案前核驗封存。按照御考規制，所有考卷當場糊名、編號存檔，遮蓋士子姓名、家世資訊，杜絕門第偏袒、人情徇私。整場核驗流程公開透明，御史全程監督記錄，確保公允無差。
待封存手續盡數辦妥，文震孟轉身面向全場士子，朗聲傳令。
“首場義理試畢，諸生有序退院，至宮外長街列隊集合。”
號令落下，一眾士子依序躬身行禮，隨後分班緩步退出文華試院。緊繃了一整場的肅穆氛圍，隨著眾人踏出朱門的瞬間，終於稍稍鬆動。
方才在考場內人人端肅自持、穩如磐石，可踏出規制森嚴的試院，一眾年輕士子心底積壓的緊張忐忑，瞬間藏不住了。所有人臉上都掛著一模一樣的微妙神色——看似鎮定從容，實則心底打鼓，反覆覆盤自己方才的答卷，一字一句斟酌得失，滿場皆是無聲的焦灼。
眾人沿御道緩步前行，盡數在宮外潔淨長街列隊靜立，南北士子分列有序，靜待禮部後續傳諭。壓抑的氛圍縈繞佇列，沒人高聲交談，卻有人忍不住小聲碎碎唸叨，緊繃的氣氛透著幾分滑稽的緊繃感。
佇列中段，兩名年紀相仿的聖裔子弟緊挨而立，皆是一臉如釋重負又惴惴不安的模樣。左側士子方才收卷太快，此刻越想越慌，側頭盯著身旁同伴，語氣帶著幾分抓狂的疑惑：“我剛才結尾是不是少寫了一句？方才落筆太急，現下越想越不對。”
右側子弟正暗自覆盤自己的章法，被他突然一問，心頭一慌，當即瞪眼壓低聲音回道：“你幹嘛~~？！ 啊~ 哼哼，哎呦。”
周遭幾名近旁計程車子聞言，肩頭皆是微微一顫，硬生生憋住了笑意。原本全員緊繃、人人凝重的佇列，瞬間多了幾分鮮活的煙火氣。
那問話計程車子被懟得一噎，隨即苦笑搖頭：“別兇別兇，我就是心裡沒底。這場考題看著平易，可越是簡單的題，越容易漏破綻，實在不敢穩心。”
一旁有人輕聲接話，語氣無奈：“何止你我，方才考場落筆，我看人人都寫得四平八穩、滴水不漏。首場看似人人過關，可恰恰是全員持平，才最讓人心裡發虛。”
眾人暗自點頭，沒人反駁。大家都是深耕經學的老手，心知這場義理考試根本分不出高下，真正的取捨，全在明日的實務策論之上。
片刻後，禮部主事官員緩步走出，立於佇列前方，面向全體應試子弟，當眾宣告後續考務安排，壓下了場間細碎的動靜。
“首場義理考試已畢，考卷盡數封存待閱。明日辰時，全員依舊至此，參與第二場實務策論考試。”
話音清晰，落於眾人耳中。
官員語氣端正，繼續宣講規制：“此番聖賢特考，共設兩場。首場義理，核驗諸位治學根底、聖賢文脈領悟；次場實務，考察諸君觀世之見、治事之能。兩場答卷、綜合優劣，盡數由聖上親閱、親評、親定等次。最終續聖統、定聖公人選，皆以御評為準，無別項徇私、無門第偏頗，唯才是舉。”
一語落地，佇列中眾人神色各有微動，心底的焦慮更甚幾分。首場平穩均衡，無人掉隊，也無人出彩，所有人的勝負懸念，全部壓在了明日一戰。
官員訓示完畢，再次叮囑歸館靜養、恪守規制，隨後揮手令眾人退散。七十八名士子依禮散去，各自折返會同館待命，一路依舊有人低聲覆盤、有人暗自憂慮，鮮活又真實。
同一日，巳時過半。
正陽門車馬漸歇，兩道青袍身影自南道行來，步履沉穩、風塵初褪，正是久駐江南、督辦清欠糧務的李邦華與許鼎臣。
二人離京經年，一主一副、一督一協，坐鎮南直隸，頂著江南士紳的層層阻力，清查隱田、核對賬冊、追繳積欠、穩固海防糧餉。韓爌案塵埃落定、江南士紳反撲之勢平息，江南隱田盡數造冊入庫，錢糧核對收官，東南積弊清剿一事，終於徹底落定。
差事了結，二人即刻攜江南最終卷宗返京覆命。
二人先行至通政司遞交地方卷宗，隨後奉召入乾清宮簡短奏對。李邦華為主奏，逐條稟報江南清欠收尾、錢糧入庫、地方吏治平復諸事，條理清晰、件件落地。許鼎臣隨侍身側，靜默佐證，不言不語，沉穩有度。
崇禎聽聞江南大局已定，南直隸數年積弊一朝肅清，神色平和，熟稔二人才幹，只淡淡嘉勉兩句，未做多餘問詢，令二人退朝歸班、休整待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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