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王朝1627》第359章 師徒對話(1)

作者:青冥振鋒·6天前

長街風來,拂動許鼎臣衣袍。他立於原地,望著李邦華遠去的背影片刻,眼底情緒沉斂複雜。他收回目光,轉身走向吏部舊巷深處。今日回京,朝堂諸事皆可暫緩,唯獨拜謁師門,是他第一件必做的私事。

王永光府邸靜謐清幽,地處京中僻靜街巷,身為當朝閣臣、吏部尚書,執掌百官銓選、權柄極重,現在卻低調自持,褪去朝堂鋒芒,常年閉門靜養,極少應酬交際。偌大府邸常年清冷,唯獨對自家心腹門生,永遠留著一扇門、一盞茶。

門僕認得許鼎臣,知曉他是府中最得意、最親信的入室門生,無需通傳,即刻引他入內院廳堂等候。

片刻,王永光緩步走出。

時隔經年未見,老人鬢白更盛,眉眼間藏著掩不住的暮氣,步履雖穩,卻早已不復當年執掌吏部、統籌百官的凌厲鋒芒。一身素色常袍,簡約樸素,褪去三公閣臣的煊赫氣派氣質沉穩內斂,喜怒不形於色。

雙方一對眼,一切盡在不言中。“恩師,學生鼎臣,江南差事辦結,今日歸京,特來拜見老師。”許鼎臣即刻起身,躬身深揖,禮數恭謹赤誠。

二人師徒情分極深,更是朝堂一脈、榮辱與共的派系根基。當年許鼎臣一針見血指出考成法弊端、呈上完善對策,早早被崇禎銘記賞識,得以入閣觀政、嶄露頭角。後續他徇私包庇、仕途受挫、賦閒在家,是王永光一力周旋,為他爭取到江南歷練的翻盤良機。這份知遇再造、派系託舉之恩,是許鼎臣立足朝堂、步步攀升的唯一根基。

王永光抬手虛扶,目光細細打量弟子,眼底既有欣慰,亦有疼惜,還有一絲藏得極深的沉凝與託付。

“江南地面盤根錯節,士紳抱團、官吏勾結,積弊百年,最難啃的硬骨頭,你硬生生扛了下來。你在南方逐畝核田、硬剛士族的所作所為,老夫盡數看在眼裡、記在心裡。遇事敢扛、對局敢拼、不怕得罪人,你沒辜負老夫的舉薦,更沒辜負聖上一直以來的賞識。”

師生落座,童子奉上新茶,躬身退下,廳堂之內徹底清淨,只剩師徒二人相對而坐。

許鼎臣端起茶盞,指尖微頓,語氣沉穩恭謹:“若無老師在京中穩住根本、周旋兜底,學生在江南寸步難行。外頭建功立業皆是虛名,能全身成事,全賴老師周全庇護。”

這番話懇切務實,許鼎臣不是客氣,他比誰都清楚,自己能在江南放手做事、不懼豪強打壓,除卻自身韌勁能力,歸根結底是王永光執掌吏部、坐鎮朝堂,為他擋住了無數明槍暗箭。

王永光輕輕吹開茶沫,目光落於庭前枯枝,語氣平緩悠長:“你不必一味歸功於我。朝堂之中,趨炎附勢、避禍畏難者比比皆是,敢紮根地方、直面積弊、敢動士族利益的人,寥寥無幾。你有這份心性魄力與手段,才是你安身立命步步進階的根本。”

話鋒微轉,他語氣淡淡下沉,沒有波瀾,卻字字沉重,道盡自身處境與朝局變局。

“只是鼎臣,你久立朝堂,應當比旁人更清楚,如今的大明朝堂,早已不是我輩立足的舊格局了。”

“聖上銳意革新,滌盪積弊嚴明吏治,新政雷霆落地,用人唯才、唯實,不重門戶。老夫執掌吏部位列閣臣多年,如今想想還是那句話,這官當多大算大?”

許鼎臣心頭驟然一沉,抬眸看向身前老人,語氣帶著真切的不捨與焦灼:“老師位居閣臣執掌吏部,統籌百官銓選穩控朝堂大局,是朝廷柱石,朝中無人可替,何出此言?”

王永光緩緩搖頭:“老夫今年,已然年過七旬。”

“年少為官,半生沉浮,歷經數朝,耗盡心力整頓吏治。如今新政落地、百廢俱興,朝堂風氣煥然一新,看似盛世將啟,可老夫年歲已高、精力不濟,心思守舊,再也跟不上聖上銳意求治的步伐。”

他抬眸望向窗外澄澈天光,語氣篤定,帶著塵埃落定的決然。

“是時候退了。”

許鼎臣喉間微哽,眼底滿是真切的不捨。王永光是他的恩師,是他的靠山,更是他們這一派系的定海神針。老臣隱退,於他而言,不止是師徒別離,更是派系天換、前路無靠的巨大變局。

“學生不捨。”他壓下心緒赤誠真切。

王永光聞言,眼底掠過一絲暖意,隨即斂去周身鬆弛,神色轉為鄭重肅穆,抬手虛壓示意。

“不用這般多禮感念。老夫此刻與你閒談解惑,便是最後給你上一堂朝堂課,靜心聽著,莫要隨意插嘴。”

許鼎臣立刻斂神端坐,身姿愈發恭謹,沉聲應道:“學生受教,老師請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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