廳堂無風，茶煙嫋嫋，老人望著窗外幽深巷陌，語氣悠遠厚重，帶著看透數十年朝堂洪流的滄桑。
“大明朝新政浩蕩，滾滾向前，如同江河奔湧，無人可置身事外。這朝堂變局、天下大勢，便是一場無人能避的洪流。”
“這些年，無數人藉著新政風口、時局大勢順勢而起，躋身朝堂高位手握權柄，受皇上看中風光無限。可你要記住，潮頭之上，風光無限，誘惑無限，風險亦是無限。”
“身居高位，掌選人用人之權、握一方進退之柄，前路迷霧重重，人心變幻莫測。未來局勢如何走向、朝堂格局如何更迭，無人能看得透徹，世人皆是激昂與困惑交織，步步試探、步步摸索。”
許鼎臣靜靜聆聽，眼底滿是敬畏，輕聲附和：“老師洞若觀火，一語道盡朝堂真諦。學生從前只知躬身做事，從未站在這般高度看透時局。”
王永光聞言，微微側身，抬手輕輕拍了拍許鼎臣的肩頭：
“所以，為官一世，務必留一份敬畏在心中。時局可以看不清，前路可以看不穿，但立身的底線、做事的本心、為官的規矩，一定要清清楚楚分毫不讓。”
“莫與法度作對，莫與公心相悖，莫被權欲裹挾。無論身居何位、身處何種變局，守得住底線，方能立得穩腳跟，活得踏實、行得長久。”
許鼎臣心頭震顫，抬眸望著眼前鬢髮盡白的恩師，語氣真摯：“學生一直覺得，老師這般通透格局、這般通透心性，不該困於朝堂紛爭、浮沉宦海。您更像是傳道解惑的良師，一身風骨、心懷丘壑，始終端正純粹。”
王永光眼底微動，掠過一絲複雜心緒，有欣慰、有悵然，也有一絲對過往的回望。
“老夫半生為官，閱人無數，見慣浮沉，你是我諸多門生裡，最爭氣、最能扛事、最讓我引以為傲的一個。”
許鼎臣鼻尖微熱，鄭重躬身：“學生此生有幸，得老師啟蒙栽培、兜底庇護，此生不忘師恩。”
短暫的溫情解惑落幕，餘下的便是冰冷現實的朝堂布局、派系傳承。
“言歸正傳。老夫退位，於我是歸田靜養、卸下重擔，於你、於我們這一派，卻是破局新生、取而代之的唯一契機。”
“老夫走後，吏部尚書一職必然懸空，朝堂權柄必將重新洗牌。縱觀滿朝文武、新舊臣子，資歷、功勳、魄力、聖心兼具者，唯有李邦華可接替老夫執掌吏部、總攬百官銓選。”
“李邦華身為東林元老，清正剛直務實敢為，經年督辦地方糧務、清查天下積弊，事事落地、件件有聲，深得聖心。此番江南清欠大功告成，東南大局徹底安穩，他的資歷聲望實幹功績，已然足以登頂吏部入主銓選。”
許鼎臣凝神細聽，心底飛速覆盤朝堂勢力格局，默默印證老師的判斷，神色愈發凝重。
“你要記著，老夫在位一日，便能為你為咱們吏部一脈遮風擋雨、穩住根基。可老夫一旦致仕歸田，朝中再無庇護我們這一派的元老。”
“咱們這一派，深耕吏部，門生故吏、心腹僚屬遍佈朝堂州縣。老夫退去之後，所有人的前程、進退、榮辱，盡數繫於你一人之身。”
“眼下新生代臣子之中，唯有你根基最深、聖眷最久、歷練最足、手段最硬。早年你獻策補全考成法弊端，聖上便早已牢牢記住你的才學品性；此番江南經年苦戰，硬啃積弊硬骨頭，更是做實了你實幹能臣的名頭。”
“你如今資歷尚淺，暫未夠格入閣拜相，但假以時日，穩住心性、沉心做事、積累功績，未來執掌吏部位列臺閣，絕非難事。”
許鼎臣端坐頷首，眼底沉斂銳利，藏著隱忍蟄伏的勃勃野心，亦帶著全然信服躬身承責的鄭重。他素來行事果決謀定後動，懂利弊、知進退、善隱忍，此刻早已將老師的託付與佈局盡數刻入心底。
“學生謹記老師教誨與託付。往後必斂鋒芒、沉實務、穩心性，不負老師半生栽培，不負派系眾人所託，步步為營、穩步進階，守住根基、撐起局面。”
王永光看著眼前最得意、唯一可承衣缽的門生，眼底閃過一絲欣慰，緩緩點頭：“你通透懂事，老夫便放心了。往後朝堂新舊交替、格局洗牌，你與李邦華有江南共事之誼，無派系對立之隙，是你最大的屏障。穩中求進、不驕不躁，靜待天時即可。”
一老一少相對而坐，老臣半生沉浮、決意身退，坦然落幕；新銳負重前行、蓄勢待發，接過大旗。
大明朝堂的新舊交替、派系更迭，已然在這一間寂靜廳堂的師徒閒談之間，悄然落子既定未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