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埰、楊廷樞、黃淳耀、方以智四人，全部到齊後次日便接到內廷傳旨。
非大朝奏對，非殿廷策問，只是御花園浮翠亭閒見。
四人各自拿出七品官袍，一一規整穿戴。三年前西苑清馥殿覲見，他們還是階下待罪的白衣監生，一身青衫滿身傲骨，敢與帝王當庭辯是非、論得失；三年後再入宮苑，皆是深耕地方經手實事的在職知縣，官袍端正，少年銳氣未滅，卻多了層層風霜打磨出的剋制與恭謹。
四人沿宮道緩步而入，禁衛森嚴依舊，卻不再是當年令人心悸的壓迫。
未至浮翠亭，遠遠便望見亭中景緻。
春日暖陽傾瀉而下，亭下石桌擺著清茶鮮果，周皇后端坐一側，素色常服，眉眼溫婉，正輕聲與崇禎閒談。
二人身側，一道小小的身影來回跑動，正是三歲的皇長子朱慈烺。
孩童年歲恰好，口齒清亮活潑靈動，他一時伸手去夠欄外的花枝，一時折返拽住崇禎的龍袍袖口，偶爾湊到皇后身側小聲呢喃幾句童言，眉眼鮮活稚氣盎然，為肅穆的御苑添了幾分人間暖意。
亭中帝后閒話家常，近日二人正商議擴充後宮、遴選良媛一事。此前陛下已然應允，如今正是斟酌遴選規制、品性標準。
正閒談間，內侍輕聲通傳：“陛下，姜埰、楊廷樞、黃淳耀、方以智四人候見。”
“宣。”
一聲傳召落定，四人整衣入亭，齊齊躬身行君臣大禮，禮數規整、儀態端嚴：“臣等叩見陛下，吾皇萬歲。叩見皇后娘娘。”
“起身吧。”
四人依言起身，垂首立在亭下，姿態恭謹有度。無人敢肆意抬眼，卻都在起身的一瞬，餘光悄然掃過上首帝王。
心頭皆是悄然一震。
當今陛下，不過二十有餘，正是少年天子盛年有為的年歲。可那張曾經英挺銳利的面容，早已覆上層層疲憊，眉眼間盡是久經操勞的倦色，最令人心驚的是，兩鬢悄然生出數縷霜白，在暖陽之下格外刺眼。
短短數年，宵衣旰食日夜憂勞，硬生生磨出了白髮。
四人心中五味雜陳，感慨萬千。
他們身在地方，深知這盛世來之不易：閹黨盡除、勳貴肅整、孔府改制、田畝清丈、漕運復通、海貿重開、西南底定、新軍初成。這般百年未有的大變局、大治世，不是天降安穩，是眼前這位年輕帝王，以一己之力獨扛社稷殺伐決斷日夜操勞換來的。
世人只見皇權獨盛朝堂肅清，無人見帝王孤苦國事磨人。
亭中風暖，花木婆娑，崇禎看著眼前恭謹立身的四人，眸中掠過一絲淺淡笑意，忽然開口。
“朕還記得四年前的清馥殿。”
“彼時你們四人一身青衫、傲骨嶙峋，跪在階下，句句敢與朕據理力爭直斥君非，一柄柄少年利劍，鋒芒逼人、無所畏懼。怎麼如今做了三年實官入了朝堂，反倒個個收斂鋒芒、謹小慎微，膽子越來越小了？”
姜埰性子最剛，此刻也不復當年莽撞，躬身從容回話：“回陛下。當年臣等年少無知不經世事，只讀聖賢紙面道理，未見民間真實疾苦，空有一腔血氣，不知治國艱難，是以妄言無忌、肆意狂悖。”
“今三載外放，親歷州縣、親理民事，方才知曉，朝堂每一道政令每一次變革，皆牽動萬家生計一方安穩。臣等見識淺薄，不敢再如往日空談妄議，唯求慎言篤行、務實做事。”
崇禎靜靜聽著，不置可否，轉而緩緩問詢：“你們四人分治四縣，三年辛勞，各有治績。今日歸京，且據實回朕，地方實情如何？新政落地，利弊幾何？”
四人對視一眼，心照不宣。
楊廷樞率先出列：“回陛下。新政落地三載，天下大勢已然煥然一新。隱田清查、稅賦規整、吏治肅清、軍制革新，百年積弊一朝掃清，國庫充盈邊備穩固民生復甦，四海之內亂象盡除百姓安居，此皆陛下聖斷獨決勤政愛民之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