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淳耀於四月下旬正式離任新鄭。
三年河南仕途,磨去了他少年文人的柔軟,養出了一身沉斂孤直的硬氣。他不像姜埰天生鋒芒迫人,也不似楊廷樞溫潤內斂,他是清冷執拗的性子。常年駐守戰亂邊城親理流民水利,讓他周身總是帶著一股疏離感。
新鄭三年,是實打實的苦功。確山之戰後,河南滿目瘡痍,高迎祥流寇雖已肅清,卻留下遍地廢田、離散災民、殘破圩牆。
可他在河南官場,始終是個異類。
那一道《勝之不仁》的奏疏,直言彈劾盧象升戰事殺伐過重不計民命,傳遍朝野。皇帝未加責罰,卻讓河南上下官吏,人人對他敬而遠之。沒人敢與他深交,更沒人敢替他美言。同僚避之唯恐不及,鄉紳更是不敢招惹,連離任交接那日,縣衙都冷清得詭異。
新知縣依規交接、例行問話,禮數週全,卻無半分真心寒暄,全程公事公辦,匆匆交割完畢便即刻退去。滿城寂靜,無人相送。
黃淳耀毫不在意。他素來不求官場人情,只求無愧本心。臨行前,他只鄭重叮囑新知縣一句:“河南元氣未復,流民歸鄉不易,荒田開墾艱難。賦稅可緩則緩,徭役可免則免,先養民,再談吏治。”
言罷,翻身上馬,孤身北上。
他不取捷徑,特意繞行確山舊戰場。
時隔一年,那場驚天血戰的痕跡依舊清晰。官道兩側的原野,隨處可見淺淺荒墳,新土未老,荒草初生,都是去年戰亂中殞命的無名百姓士卒。風掠過曠野,無聲無息,卻藏著數不盡的冤屈與悲涼。
昔日屍橫遍野的主戰場,如今已被鄉民翻耕開墾,半尺高的麥苗隨風起伏,青翠喜人。田埂上坐著一位白髮老農,枯瘦的雙手拄著鋤頭,靜靜望著成片麥田出神。
黃淳耀下馬緩步走近,輕聲問詢年歲收成。
寥寥數語,道盡中原滄桑。
一路沿黃河故道北上,沿途景象層層遞進。近處田地有序麥苗青青,偶有鄉民耕作;遠處依舊是大片無人開墾的荒土,斷壁殘垣散落其間。
朝廷的賑濟新修的河壩規整的水利清晰可見,新政的恩澤穩穩落在此地。可戰亂留下的傷痛、民生的凋敝、人心的惶恐,絕非三年五載便能徹底撫平。
相較於中原的沉鬱滄桑,五月的江南,依舊是一派溫柔繁華。
方以智四月底自常熟啟程,走運河北上。春水初生,運河碧波盪漾,商船漕舟首尾相接,綿延百里。蘇州、無錫、揚州一線,市井喧囂、商鋪林立、商旅雲集,富庶繁華,一如往昔,甚至比崇禎初年更盛幾分。
江南的富庶,是大明新政最直觀的底氣。數年隱田清查、鹽政整頓、漕運疏通、海貿復通,抄沒世家巨室的鉅額家產逐年增收的關稅田賦,大半支撐起了如今充盈的太倉與平遼專款。
只是繁華皮囊之下,江南早已換了風骨。
方以智在常熟三年,追隨錢嘉徵清查江南隱田規整地方稅制,親手掀翻無數世家大族的隱匿基業。
他通透豁達,從不糾結人情冷暖、世態炎涼。
舟行北上,過蘇州、渡揚子、抵揚州,一路所見,江南依舊歌舞昇平、市井繁華,只是士林風氣徹底傾覆。
數年雷霆清洗,東林餘脈打散,江南復社噤聲,昔日茶坊酒肆高談闊論、詩文酬唱、評議朝政的景象徹底絕跡。如今江南士人相聚,只談商賈物價、風月詩文,絕不涉朝堂不議時局。哪怕是同年舊友至親同鄉,相見亦低聲耳語,左右顧盼,謹慎到了極致。
揚州碼頭春雨瀟瀟,方以智在茶棚避雨,偶遇一位舊時相識的復社舉子。
故人相見,無半分欣喜,只剩拘謹惶恐。舉子左右張望確認無人窺探,才壓低聲音,滿目悵然:“密之兄,如今江南無人敢清議,無人敢言事,人人閉口自保。這般安靜,到底是盛世之幸,還是士林之悲?”
方以智靜坐聽雨,神色淡然,語氣平和無波:“亂世初定,總要先有人踏實幹活,再有人從容說話。等社稷根基穩固生民安居,文風士氣自然會慢慢復甦回來。”
舉子苦笑搖頭:“可無人敢言,便無人敢諫。長此以往,朝野只剩順從,再無諍言。”
方以智未曾辯駁,只是默然頷首。他心裡清楚,友人所言是理,陛下所為是勢。如今大明積弱百年,非雷霆手段不能破局,非極致集權不能安穩。士林收斂傲氣摒棄空談,是新政的代價,也是王朝復甦的必經之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