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五年，四月。
北國春深，楊柳抽新，齊魯大地的官道被春日暖陽曬得乾爽開闊。姜埰於四月初三正式交印離任萊陽。
三年外放，昔日敢在清馥殿直面帝王據理力爭的少年諫臣，早已被地方的水土繁雜吏治淬得鋒芒內斂又愈發堅硬。他身形清瘦，麵皮曬得黝黑，指腹佈滿厚厚的老繭，皆是常年下鄉丈量田畝伏案批閱案牘奔走巡訪民生磨出的印記。行囊極簡，只帶著兩箱沉甸甸的文冊。
萊陽三載，姜埰秉剛直之心治縣，鐵腕清剿隱匿田畝、裁撤冗餘差役、革除鄉紳苛弊、梳理歷年積訟。藉著朝廷新政雷霆推進的大勢，他硬生生清出十二萬畝隱田，補齊地方數年拖欠賦稅，充盈官倉安撫流民，讓無數底層農戶得以安居樂業。可也正因這般不留情面的實幹，他把萊陽本土計程車紳豪強盡數得罪。
離任當日，全縣鄉紳盡數閉門避面，無一人前來送行，心底怨懟卻不敢外露。唯有受過他恩惠的老農，挎著粗布籃筐，裝著自家晾曬的乾糧土蛋，默默立在縣衙外的老柳樹下。
為首老農淚眼渾濁，上前顫巍巍一揖：“姜大人，您走了，往後大戶再侵佔田地、欺壓小民，我們百姓還有活路嗎？”
姜埰穩穩扶起老者，神色端正，語氣沉定：“新法已立，隱田必清，朝廷法度朗朗，不再是豪強把持地方的舊世道。你們安分耕種，依規陳情告狀，自有官府為爾等做主。”
辭別百姓，姜埰策馬北上，特意繞行登州。如今殘破城牆盡數修繕完畢，新砌的青磚硬朗規整，與斑駁舊牆交錯相依，恰似當下的大明，舊弊未淨，新局已開。
城門口的守衛早已煥然一新，昔日懶散貪腐肆意勒索的衛所舊卒盡數裁撤，換成了軍紀森嚴的新編山東鎮新軍。
城門之下，數戶百姓手持嶄新的官頒田契，低聲問詢墾荒種子、春耕補貼的事宜。這些田地，皆是孔府倒臺清算後，官府重新分配的祭田與官田。千年盤踞齊魯的孔門聖裔徹底崩塌，世襲衍聖公制度廢除，續聖公改為考核遴選。這般驚天變革震動天下士林，可沿途所見所聞，無人敢私下議論半句。
市井依舊熱鬧，茶坊酒肆人聲不絕，可唯獨少了早年士人聚談朝政、評議時局的景象。一路走來，姜埰看在眼裡，慢慢心底生出一絲異樣的沉悶——這世道，是真的變安靜了。
四月初二離任章丘的楊廷樞，始終淡然沉靜內斂溫和。
三年章丘任上，他不施雷霆酷法，以潤物細無聲的方式，逐戶核驗田畝逐村規整稅則，穩步推行均田均賦，一點點抹平地方數十年的賦稅積弊。三載辛勞，他清瘦了許多，一身青布官袍穿了三年，袖口磨出毛邊，皆是自己親手縫補，樸素清貧，不染半分官場習氣。
他的行囊中珍藏著一卷親手繪製的《章丘全境水利田畝圖》，境內山川溝渠、田畝劃分、村落貧富、水利利弊，標註得細緻入微，是三年實地踏勘的心血。
章丘鄉紳同樣對他恨之入骨，三年間彈劾誣告從未斷絕，羅織他“不近人情、擾亂地方、苛待士紳”的罪名。可幾番核查下來，他一身清白、分毫未取，無半分錯處可抓，最終只落得一句“為政過剛，不諳世情”的平淡考評。百姓感念他減負均稅規整地方的恩德，卻畏懼鄉紳殘餘勢力，無人敢公開送行。離任之日，整座縣城寂靜無聲，唯有清風相送。
楊廷樞毫不在意，天未破曉便悄然登車，只與縣衙數位共事多年的老吏拱手作別，低調啟程北上。
四月初七，日暮微涼，德州官驛。
南北兩路歸人，於此悄然重逢。
姜埰正在院中汲水洗手，抬眼便看見一襲舊袍身形清瘦的楊廷樞掀簾而入。三年前，四人年少輕狂，並肩立於清馥殿，直言上疏、頂撞君上，隨後一同出京，各赴遠縣，天各一方。三年光陰流轉，歷經地方三載磋磨，昔日意氣飛揚的少年諫臣，早已褪去青澀，滿身風霜沉澱。
二人四目相對，靜靜佇立片刻，相視一笑，輕聲互呼表字，千般滋味盡在不言中。
姜埰喚驛卒備上簡單的薄酒小菜，二人對坐於昏黃油燈之下。晚風穿庭而過，吹得燈花輕輕搖曳，庭院寂靜無聲，唯有燭火跳動，映著兩張飽經世事的面容。
良久，姜埰才低聲開口：“你瘦了不少。”
楊廷樞聞言微微一怔，隨即淡淡一笑，舉杯輕碰桌面：“你也黑了許多，萊陽的日子，不好熬吧。”
一句簡單的寒暄，勝過千言萬語。
姜埰舉杯一飲而盡，眼底仍藏著當年未涼的銳利：“萊陽三年，我清出十二萬畝隱田，補全歷年欠稅，填滿縣倉，安頓流民。說到底，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。可這三年我看得明白，如今的世道，規矩正，人心卻怯了。”
他緩緩道出一路見聞的真切感受：“登州百姓領田契問事，不敢高聲言語；地方官吏相遇，不敢私議時局；鄉紳受罰，不敢辯駁只能閉門隱忍。朝野上下，人人守規矩，卻人人怕出錯、怕出頭、怕言多必失。”
楊廷樞輕輕頷首，淺酌一口薄酒，語氣平和通透：“我在章丘亦是如此。三年均田均賦，我步步穩妥、事事留據，到頭來無人敢說我錯，卻也無人敢真心讚我。如今朝堂肅清百年積弊，閹黨、勳貴、東林盡數瓦解，陛下獨斷乾綱，新政落地、國庫充盈、軍制革新，亂象盡除，可也硬生生壓得朝野沒了半分銳氣。”
“你說可笑否？”姜埰低聲感慨，“四年前我們四人在清馥殿死諫，直言陛下閉塞言路。如今看來，當年的我們，終究太過稚嫩天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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