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更末。
風從汾河上起來，貼著城根往街巷裡鑽，把白日留下的最後一點暖和氣都刮盡了。更夫敲過三響，梆聲在空蕩蕩的街上滾出去老遠，像往深水裡扔了顆石子。
黑燈的人家越來越多。到二更將盡，整座太原城只剩下東頭布政司、按察司、巡按行臺幾處還亮著燈。那幾點光從高處看，像落在黑布上的幾顆火星子。
白日里的接風宴，散了不過一個多時辰。席上的酒氣還沒從衣服上散盡，滿城官紳各回各處，門一關，又是另一副面孔。
布政司後衙書房，燈只點了一盞。
蕭丁泰獨坐案前。案上攤著一冊舊賬，紙頁黃得發脆，邊緣被翻得捲起來，幾處墨跡已經洇得模糊。他看得很慢，指尖壓在一行字上，久久不挪。
“平陽府曲沃縣，萬曆四十七年報墾田，七十三畝五分。崇禎元年複查，冊載畝數。”
他默唸了兩遍。數字和地畝，表面平平無奇。可他知道，這“七十三畝五分”下頭，壓著曲沃縣一大片掛靠鄉紳名下的黑田，少說也有一百幾十頃。
正出神，貼身幕僚輕步進來，在暗影裡站定，低聲道：“大人，新撫臺到了，行臺那邊可要把舊檔先理一理？”
蕭丁泰沒動，目光仍停在賬頁上。
“新到的撫臺，看的是新。”他翻過一頁，動作極輕，像怕弄碎了紙，“你明早傳下去，近三年的新墾、新報、新改籍，盡數整理乾淨，送到撫院。要齊，要快，要清楚。”
幕僚怔了一下：“那歷年舊賬……”
“封起來。”蕭丁泰終於抬起眼，燈影把他的半張臉籠在暗處，“所有前朝舊檔、歷年積冊，沒有我的手諭，誰也不能調，更不許往外送。”
幕僚躬了躬身，沒再多問，退出門去。腳步聲在廊下響了幾響，便沒了。
蕭丁泰又坐了許久，才慢慢合上賬冊。封皮上的字已經快磨沒了，只剩“山西田賦”四個字，像從紙裡浮出來的影子。他拿袖子在封面上擦了擦，沒擦掉什麼，反而把掌心的汗印了上去。
“舊賬。”他低低唸了一句，把賬冊推到案角。
燭火跳了一下。他抬手撥了撥燈芯，沒讓屋裡更亮，反倒把火光壓了壓。
按察司衙舍，此時也亮著燈。
畢拱辰沒有更衣，還穿著白日那身素袍。他坐在案後，面前攤著幾份卷宗，最上面一件批著“晉商舊案餘黨，暫緩發落”。八個字，是半年前他親手批的。
他盯著那行批，已經看了快一炷香。
書吏持燈進來，輕手輕腳立在案邊：“大人，可要把歷年田土訟案理個綱目，明日送去撫院？”
畢拱辰沒抬頭。
“我還沒看。”他說。
書吏一愣。這話不通，人明明就在看。
畢拱辰慢慢把卷宗合上，手掌按在封面上，像按著一條還沒死透的蛇。
“你去傳我的話。按察司舊案，凡涉前年晉商一案的，無論結案未結，未經我親筆手諭，一概不許調卷，不許外傳，更不許在撫臺面前多嘴。”
書吏臉色微變，低頭應了。他持燈要退，畢拱辰忽然叫住他。
“燈留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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