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曙色未明,奉天殿外丹墀上已黑壓壓站滿了人。
風從午門方向灌進來,把朝服下襬吹得直往人腿上拍。幾個年邁的官員縮在班列裡,呵出的白氣一齣即散,像滿殿心事,誰也看不清誰。
卯時三刻,鼓聲滾過殿外廣場。文武百官魚貫入殿,依品序立定。
崇禎已坐在御座上。殿內極靜,只聽得見更漏滴答,和不知誰玉佩輕撞的聲音。
“吏部,宣旨。”
吏部尚書出班,躬身展開封冊。那帛卷在他手裡慢慢鋪開,像緩緩亮出一把刀。
“姜埰,授刑科給事中,專糾朝野風紀——”
“楊廷樞,調任吏部主事,複核天下州縣考成——”
“黃淳耀,授監察御史,巡按畿輔——”
“方以智,入戶部主事,協理漕運海貿,規整天下財稅——”
每念一個名字,殿中就靜上一分。到最後一句落地,奉天殿裡已經靜得能聽見蠟燭爆花的聲音。
無人說話,無人動。溫體仁站在班首,手中笏板紋絲不動,只有拇指在笏板邊緣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摩挲。他身後,幾名六部侍郎的視線在空中一對,又飛快錯開,像幾尾魚在水底碰了碰尾巴。
班末,一個新晉給事中的指節攥緊了,又緩緩鬆開。那四個人當年在清馥殿白衣抗言,滿朝都以為此生沉淪下僚,永不復用。如今一紙詔書,全回來了。
禮部尚書正要領百官行禮,班中踏出一人。
戶科給事中吳執御,端端正正跪伏在地。
“臣有本啟奏。”
殿中又靜了一分。
吳執御的頭埋得極低,語聲卻清清楚楚:“陛下擢四臣入朝,銳意整飭吏治,疏通言路,臣愚鈍,不敢妄議。只是四臣皆自州縣任上驟調,原任之地,錢糧未清,流民未安,新政未收。驟然離任,繼任未定,恐生空窗。遷延日久,或累民生,滯新政。敢請陛下聖裁。”
他說得滴水不漏。前半段頌聖,後半段發難。句句恭謹,字字都遞向龍案。
崇禎沒看吳執御。他偏過頭,目光落在殿外漸亮的天光上,停了一瞬。
“朕已知。”他說,聲音像從殿頂沉下來,不輕不重,“吏部即刻擬旨,四臣原任之地,速派接任。”
吳執御跪在地上,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僵。他還想再說什麼,終是把頭又低下去。
“臣遵旨。”
散了。
百官退出奉天殿時,日頭已經爬到東面廡頂。宮牆上的琉璃瓦被照得明晃晃的,晃得人眼疼。
溫體仁走在最前頭,腳步不快不慢。一個侍郎緊走幾步跟上,剛要開口,溫體仁輕輕抬了抬手。
“宮裡的事,出了殿就別說。”他聲氣極淡,“風大,閃了舌頭。”
那侍郎立刻噤聲,退後兩步,淹沒在人群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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