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撫臺一路風塵——”
“撫臺——”
稱頌聲此起彼伏,句句都精心措置過,每一句都像浸了油。許鼎臣一路走,一路點頭。走到太原府推官面前時,那老吏舉著酒杯,杯沿壓得極低,腰彎得幾乎和地面平行。
“下官太原府推官,在晉為官二十七載。撫臺此番巡撫三晉,實乃晉人三生之幸。”
他說得極懇切,聲調裡都帶著顫。許鼎臣接過酒,沒喝,只把杯子在唇邊沾了沾。
“推官在晉二十七年,認得清路。”他把杯子放回老吏手裡,像放回一件極輕的東西,“本官初來,日後少不得勞你帶路。”
老吏抬起眼,與許鼎臣的目光一觸,又飛快垂下。
“下官……分內之事。”
許鼎臣不再多言。他轉過身,朝城門慢慢走。迎澤門就在前面,石匾上三個字古樸厚重,已被風沙磨得邊緣發鈍。走到城門洞下時,許鼎臣忽然停下。
他仰起頭,目光落在石匾右下角。那裡有一道裂縫,新補過,漆色和舊處對不上,像一道新疤長在舊皮上。
許鼎臣看了一會兒,收回目光,邁步進了城。
接風宴設在府衙正堂。
堂內燈火通明,燈油燒得旺,烤得滿堂人臉上都泛著油光。絲竹聲從側門飄進來,混著酒氣、肉香和幾十個人的呼吸,攪成熱烘烘一片。
許鼎臣坐主位,從入席到酒過三巡,沒動幾筷。他一直微微側著身,聽旁邊的人說話,偶爾點一點頭。酒敬得再急,他也只把杯子往嘴邊送一送,杯沿是乾的。
滿堂的人都看得出,這位新巡撫不好灌,但誰也不敢點破。
酒至半酣,堂外忽然靜了一靜。
一個穿青緞長史袍的中年人走進來。他走得不快,步子極穩,每一步都像量過尺寸。到了堂中,對著許鼎臣深深一躬。
“殿下體弱,不能親迎撫臺,命下官代為致意。”
他直起身,拍了拍手。
兩個王府僕從抬進一口箱子。箱子是楠木的,描金雲紋,在滿堂燈火下流光溢彩。長史親手開啟箱蓋。
銀光漫出來,把站在近處的幾個官員的臉都映白了。
整箱銀錠,碼得方正,估摸著不下兩千兩。箱蓋一開,滿堂的酒氣都像是涼了三分。
沒有人再說話。連側門的絲竹聲都停了。
許鼎臣坐在主位,離那箱子不過五步。他看了一眼銀錠,又看了一眼長史,神色沒有任何變化。沒有驚訝,沒有怒氣,也沒有笑意。
“晉王殿下。”他開口,聲音不高不低,像敘家常,“宗藩守禮,地方安靖,這是朝廷的體面。本官代天子巡撫三晉,不是來做客的。”
他說到“不是來做客的”幾個字時,語速慢了一些,但沒有加重。
“銀兩,本官不受。殿下若真有此心,就煩長史帶回去,替本官轉一句話——三晉流民沒飯吃,驛道壞了沒人修。這些銀子,不如填到那裡去。”
長史臉上的笑沒有變,隻眼裡微不可察地閃了一下。他又是一躬,躬得比剛才更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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