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讓人送了木匣去。撫臺肯親自來，可見半份東西不夠。” 呂懋學先開了口。 “半份能查長史司，查不了二門以內。更清不了山西一省的隱田。” 許鼎臣道。
呂懋學慢慢在桌邊坐下，取過那摞封皮發黑的冊頁，推到許鼎臣面前。 “這裡頭，是近二十年太原、平陽、汾州、大同四府的投獻底冊。多少人戶、多少地畝、掛在哪一府哪一莊名下、底下人經誰的手投獻、每年折租多少，全列著。撫臺要清丈，沒有這個，光有戶部的黃冊官冊，你清不出來。”
許鼎臣的目光落在冊頁上。 “所以山西四府的在冊民田，這些年年年見少。”
“不是少。” 呂懋學道，“是換了主。地從百姓手裡出來，進了王府、衛所的冊子。一樣的地，一樣的畝，改個名目，賦稅就沒了。若光一個晉王府，還吞不下這麼多。代王府接了，下頭將軍、儀賓跟著分。衛所裡的指揮使、千戶，也自己吃軍屯。山西的田，早不是朝廷的田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四府之地，隱沒的民田、軍屯，少說也有萬頃之巨。朝廷每年收不上夏稅秋糧，反倒年年往大同補邊餉。錢從戶部出來，走一圈，又落回各方手裡。”
許鼎臣聽到這裡，才在對面坐了。他望著呂懋學，問：“你今日說這些，想換什麼？”
呂懋學不急著答。他慢慢把另一摞用油紙裹著的東西開啟。裡面是兩張極薄的賬頁。他一頁一頁攤在許鼎臣面前。 “換一條命。我自己的。也換撫臺把案子問進二門以內時，別隻說是我一個人的罪。別讓我替全府背這口鍋。”
許鼎臣低頭看那兩頁。上面不是長史司的字。每一筆旁，都有一行小字批語。有的寫 “減半”，有的寫 “照準”，有的寫著 “此數別入內庫”。落筆處不用私印，只用硃筆在旁點了一下。 許鼎臣見過這種點法。這是藩王府裡批內賬的習慣。晉王自己點的。
“你從府裡帶出來的。” 許鼎臣道。 “我若不帶出來，今日連跟撫臺討命的本錢都沒有。” 呂懋學說，“這兩頁是王爺親批的內庫賬。不是長史司能造的。這些年，從投獻田裡折上來的糧銀，哪些入內庫，哪些轉出去打點京中，全在這上頭。撫臺說，半份東西查不了二門以內。這兩頁，總該夠了。”
許鼎臣把兩張紙慢慢折起，沒有立刻收進懷裡。他抬眼道：“你若只是想活，不會把這兩頁給我。你還有話。”
呂懋學沉默了。他偏過頭，朝窗外看了一眼。霧還沒散， “王爺昨日讓吳安去見我。” 他低聲道，“只帶了一句話。他說，只要我今晚離開太原，晉府保我這一生，不管這案子最後落到哪兒。錢，路，人，府裡都替我備好。”
“你怎麼說？”
“我沒應。” 呂懋學轉回頭，眼神極清，“我要是應了，天一亮，我就成了偷了王府內賬私逃的罪人。這案子就再跟晉王沒有干係了。郝敬宗怎麼死的，我就會怎麼死。死前還替王爺背一口天大的鍋。”
“所以你要先走一步。把鍋扣回去。”
“是掀開。” 呂懋學道，“不是我膽子大。是王爺已經把我當成了那條要掐死的線。線自己不斷，就只能反過來把放風箏的人扯下來。”
許鼎臣沒說話。他慢慢把兩頁賬收進前襟，站起來。呂懋學仍坐著。 “你今晚這些話，我會讓人照錄。到了欽差跟前，你再親口說一遍。” 許鼎臣道。 呂懋學點頭：“撫臺放心。該我認的，我不會躲。該王爺擔的，我也不會替他吞。”
許鼎臣沒再說話，跨出門去。 霧已經薄了。天邊泛出一層極淡的灰藍。陸應元從暗處迎出來，低聲道：“大人，王府的帖子已經送到府上。吳安又催了兩回。” 許鼎臣 “嗯” 了一聲，沒接話。他走在巷子裡，前襟貼著那兩頁紙，像貼著兩塊從火裡搶出來的炭。天光落下來，照得青石板路一片溼亮。太原城在慢慢醒來。
許鼎臣忽然道：“今日之後，呂懋學這個人，不能讓任何人碰。”
“是。” 陸應元低聲應道。
未時，許鼎臣到了晉王府。 這一回，走的正門。三間朱漆大門全開著，門口兩排護衛，雁翅般排開，衣甲齊整，刀鞘磕著靴沿，發出細微的響。許鼎臣在轎中整好官袍，下轎時，目光先在門樓上停了一瞬。 吳安已經迎出來，腰彎得比往日更深：“撫臺大人，王爺在春和堂等著。吩咐了，您到了不必通傳，直接進去。”
許鼎臣跟著他進去。王府不比撫院，一重接一重。穿過前儀門，繞過影壁，便是長長一條青磚甬道。兩廂的古槐把日頭篩成碎塊，落在許鼎臣身上，像披了一層半明半暗的紗。 春和堂裡極靜。冰鑑四角各放一隻，絲絲冷氣從銅蓋縫裡往外鑽。晉王朱慎鋷坐在上首，一身青灰道袍，沒戴冠，只束一根玉簪。他臉上比前幾日好了些，可眉目間仍籠著一層化不開的倦。見許鼎臣進來，他朝下首一點：“坐。”
許鼎臣行禮坐下。茶又上來了。 “撫臺這一日，先去了呂懋學府上。” 晉王開口，像在說一件早已知道的事。 許鼎臣端起茶，沒喝：“王爺好耳目。” “本王不想知道，也有人會來告訴。”
晉王道，“呂懋學這條命，現在攥在撫臺手裡。本王想聽聽，撫臺打算什麼時候收他。”
“王爺說錯了。臣沒想收誰，只是想把這案子從頭到尾弄清楚。誰有罪，誰沒罪，國法說了算。” 許鼎臣道。
晉王看著他，像要從這張臉上找出一絲鬆動。半晌，他忽然道：“許撫臺，你比在江南時，更不聽勸了。” “王爺還記得江南的事。” “記得。” 晉王慢慢靠進椅背，“那時候李邦華在江南清丈，你在下面頂著。多少鄉紳到京裡告你。說你拆人田界，奪人祖產。最後怎麼樣？清是清了一些，可江南的官，有幾個念你的好？”
“臣來山西，不是為著誰念臣的好。”
“可山西不是江南。” 晉王的聲音忽然重了，“江南是財賦之地，朝廷捨得動。山西是邊鎮，是宗藩坐守之地。你在這裡動清丈，動一畝地，就是動一個人的根。山西的官紳、宗室、邊軍，哪個不是靠田吃飯？你清得動嗎？”
“清不動，也要清。” 許鼎臣道，“臣若因為清不動就不清，來山西做什麼？北直隸清了，山東清了，江南清了。那些地方，哪一處不是難？哪一處，沒死過人？可清完之後，國庫多了幾百萬石糧，邊軍有了餉，百姓少了投獻之苦。王爺說山西不能亂。臣說，山西再不查，才是真的要亂。地一天比一天少，冊一天比一天假，稅一天比一天欠。再拖幾年，連太原的夏稅都收不上來。那才叫真正的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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