哨兵不敢怠慢，進去傳了。
過了一會兒，一個四十來歲的親隨挑著盞小燈出來，道：“撫臺請。我們大人還沒歇，在帳中看冊子。”
許鼎臣整了整衣襟，邁步進去。
行轅大帳裡極靜。燈點得很足，案上攤著半舊的黃冊和幾本藍皮簿子。楊嗣平坐在案後，沒穿官服，身上只一件青灰舊袍，像從被子裡剛坐起來。
“臣，許鼎臣恭請聖安！”
“聖躬安，進來吧”
見許鼎臣進來，只抬手道：“坐。深夜入營，怕是山西的夜路不好走。”
許鼎臣沒坐。他站在帳中，拱了拱手：“大人，今夜冒夜來見，不是為官迎，也不是為私誼。是為山西的一樁急事。”
楊嗣平放下手裡的冊子，抬眼看他。那眼神極靜，像把周遭的火氣都濾了一遍。
“你說。”
“臣自入晉以來，查田糧，查藩莊，查軍屯，查官紳勾連。這些日子，所得人證、物證，多已入卷。可就在今日傍晚，臣入晉王府說事的半個時辰裡，按察使畢拱辰借一紙偽造會商公文，將臣二堂所存全部要證，盡數封入太原府大庫。手續齊整，印信為真。臣如今，調不動，碰不得。手中有刀，刀被人鎖進了鞘裡。”
楊嗣平沒說話，只把桌上一盞涼茶推了推，像讓許鼎臣自己先緩緩。
許鼎臣繼續道：“下官知道，大人奉旨來晉，辦的是清丈。清丈要穩，不能初到便與三司、藩府翻臉。臣今夜來，不是求大人升堂，也不是求大人封庫。臣只求大人，給臣一夜。”
“一夜？”楊嗣平問。
“是。明日，大人入城，三司兩府並各州縣正官必來相迎。到時候，滿城官紳的眼睛都會盯著大人。臣想請大人做一件事。不用查，不用問，只消在明日一夜，把那些該陪的人陪住。接風也好，聽稟也好，甚至什麼也不說都好。下官只要他們以為，欽差也是懂規矩的人。臣只要一夜，把被鎖進去的東西，一件不少拿回來。”
楊嗣平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沿輕輕叩了一下。
“許撫臺，你說的這些東西，如今在太原府大庫。大庫是朝廷公器。你要拿，得有名分。沒有名分，就是劫庫。本官今日若應了你，明日你就是帶人去闖太原府。事情若成，還則罷了。若不成，本官這‘奉旨清丈’四字，第一個跟著你一起髒。”
“臣下明白。”許鼎臣道，“所以下官不要大人的令，不要大人的兵。臣只求大人給那些鎖著東西的人一個錯覺。讓他們覺得，今夜過去，到了天明，欽差見過諸位大人之後，山西的規矩還是老規矩。人一鬆，門就松。門一鬆，臣就能把東西拿回來。拿不回來，臣一人領罪，與大人無涉。”
“你空口無憑，紅口白牙的說這些事情，手裡有憑證麼？”
“你深夜來見我，身後沒帶兵，只帶一個長隨。你若有把握把庫裡的東西拿回來，不必來求我這一夜。你怕的不是拿不回來，是明日天一亮，他們借欽差初到的場面，把你徹底堵死在巡撫衙裡。你要我替你拖住那幫人。”
“是。”許鼎臣道。
“那你可知道，我明天若是陪你做這一場，就等於是跟你坐了一條船。他們現在怕你，還不敢明著動你。可一旦知道欽差沒接他們的茬，山西這些人，會連本官一起恨上。”
“所以下官才親自來。”許鼎臣道，“下官欠不起王相說的人情，更不想讓巡按夾在中間。可臣與大人，本就是一條路上的。大人來山西清丈，不破這層鎖，丈不下去。臣來求這一夜，不為自己，是為了明日之後，大人的清丈不再被人當猴耍。”
帳中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。燈花忽然爆了一下，聲音極輕，像誰在暗處捏斷了一根細枝。
楊嗣平慢慢站起身。他走到帳邊，掀開一角，朝外看了一眼。外頭火把如林，馬蹄聲偶爾從遠處傳來，像在叩著黑沉沉的夜色。
“明日，我會見他們。從早到晚，能拖到幾時是幾時。”他背對著許鼎臣道，“但你記住，我只給你一天。一天之後，那些東西若還不在你手裡，我不會再替你遮第二回。”
許鼎臣聞言，單膝跪下，拱手過頂：“多謝大人。一夜，夠了。”
楊嗣平沒回頭。他擺了擺手：“去罷。別讓人看見你來過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