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邊,慧明監寺回了自己僧寮,反倒精神得很。
他就著油燈,攤開麻紙,提筆寫迎駕諸事條目,筆尖都帶著興奮。
山門懸黃幡三道,大殿階前灑淨水,正殿佛像補金,香爐換新,供果換時鮮的。
全寺僧眾明日提早一個時辰早課,繞佛名號要齊。見聖駕時,齊聲念 “阿彌陀佛”,要齊得像一個人出聲。
他寫寫停停,又添上一筆:方丈院外那幾口破水缸,天不亮就挪去後山。御道所經之處,半片落葉都不能有。
寫完了三頁紙,他吹了吹墨跡,躺到床上,眼睛還睜著望著帳頂。嘴裡小聲默唸了一遍 “阿彌陀佛”,又一遍,再一遍,越念越齊,越念越覺得妥帖。
廣弘方丈回了自己的禪院,門一閂,臉上那團和氣的笑,瞬間褪得乾乾淨淨。
他叫來了心腹監寺,聲音壓得極低,一字一句,像在交代後事:
“你連夜去辦四件事,一件都不能差。”
“第一,寺裡那幾處大田,但凡度牒上沒名的,今夜全轉到山下佃戶名下,就寫歷年轉租的契。地契和借據分兩處藏。”
“第二,這幾年收租、放債、買賣度牒的賬冊,一本不留,全抱去後院灶房燒了。灰都鏟進糞坑,半點紙渣都不能留。”
“第三,後院那幾個婦人,天亮前用拉柴的驢車送下山,去二十里外的莊子躲著,走後門,別讓人瞧見。”
“第四,寺裡那些掛單的、來路不明的遊僧,明早之前全打發走。多給二兩銀子,別生口舌。別等皇上進廟,多了幾張沒度牒的嘴。”
心腹監寺站在燈下,腿肚子都在轉筋,冷汗順著後脊樑往下淌。他囁嚅半晌,還是問了一句:
“師父…… 萬一、萬一皇上真問起田畝的事……”
廣弘方丈正背對著他解僧袍,手停在衣襟扣上。沉默了很久,才緩緩轉過身,燈下臉上的肉堆著,像一尊蒙了塵的舊佛。
“就說…… 都是歷代施主佈施的香火田,寺裡只是代管。” 他頓了頓,聲音也啞了些,“至於能不能圓過去…… 看造化吧。我也想不出萬全的法子。”
心腹監寺不敢再問,躬身退了出去。
屋裡只剩廣弘方丈一個人。
他站了半晌,忽然有些恍惚。三十年前他剛上山剃度,授業恩師也是站在這樣一盞燈下,問他:“你信佛嗎?” 他說信。恩師說:“信,就別怕窮。”
那時候他真不怕。後來香火旺了,施主多了,田也越圈越多,金銀流水似的進來。不知從哪一年起,他就分不清,哪些是佛的,哪些是自己的。
他走到櫃邊,蹲下身,從最底層拖出一隻裂了紋的舊木匣,麻繩捆著。解開,裡面躺著一串小葉紫檀念珠,是授業恩師圓寂前留給他的。三十年手汗浸下來,珠子深褐如鐵。
他拿起來,坐進靠牆的圈椅裡。窗外松濤陣陣,像有人在山那邊低聲說話。他閉著眼,指尖剛捻過一顆珠子,門外忽然又響起小沙彌的聲音,壓得很低,卻字字清晰:
“師父,知客僧又傳了話。說明日辰時聖駕到山門,各寺住持,都要去山門外跪迎。”
廣弘方丈沒睜眼。
手指又捻了一下,那串念珠忽然從指間滑脫,“啪” 地砸在青磚地上。
珠子沒散,滾了兩下,停住了。
“佛啊。”
。聲一了唸低低他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