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知道?”皇上道,“你去人府上時,可沒見你什麼都不知道。”
代王渾身亂抖,趴在地上起不來。
皇上目光慢慢轉過去,落到姜鑲身上。
姜鑲整個人像被針紮了,伏得更低,後頸全是汗。
“至於你。”皇上聲音不高,卻像刀一樣,“大同總兵。朕看你也沒有必要當了。”
姜鑲猛地抬頭:“皇上!皇上!臣冤枉!臣沒罪啊皇上!”
“朕說你犯罪,你就是犯罪了。”皇上道,“從今天起,你就不是大同總兵了。回家種地去吧。”
兩個親兵上前,把馬世龍從地上拎起來,往下拖。馬世龍兩條腿在身後亂踢,嘴裡還在喊:“皇上饒命!饒命啊皇上——”
晉王聽著那喊聲,才猛地回神,往前跪爬兩步:“皇上!宗室無罪!臣無罪啊!”
“你無罪?”皇上笑了。
他笑得極輕,滿院人卻覺得那笑比剛才的刺刀還冷。
“你還喜歡搶證據,是吧。”皇上道,“今日朕也帶了點東西。你要不要,再來搶搶看?”
話音一落,幾個錦衣衛和東廠番子從門外抬進數口大木箱。箱子落地,蓋子一掀,裡面全是冊子、信函、舊賬、供單。
“晉王、代王。侵吞國課,匿田萬頃。勾結官紳,羅織邊將。清丈令下,抗旨不遵,斷糧逼民。”皇上一字一句,像在朝堂上念判詞,“你們身為宗室,不思守土安民,竟敢如此。樁樁件件,哪一樣,不夠一個‘謀’字?”
晉王滿臉是淚,還在搖頭。
“怎麼不說話了?遇到難回答的問題,就不說話了朕今日不殺你。”皇上站起身,“太祖有制,宗室有過,幽於鳳陽。來啊,將晉、代二藩,即刻押赴鳳陽,終身禁錮。”
幾個親兵上前,把晉王、代王從地上拎起來。晉王那身紅蟒袍拖在地上,像一條被抽了骨的錦蛇。兩人被架著往外走。晉王的聲音從門口傳回來,極遠,極散:“皇上——臣冤枉——臣——”
院子裡慢慢靜下來。
皇上轉過身,看向許鼎臣和楊嗣平。
許鼎臣還跪著。他沒抬頭,肩膀卻在一抽一抽地抖。從皇上進門到現在,他一直忍著。到這時候,那口氣終於散了。他雙手撐在地上,眼淚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。
“皇上……”許鼎臣喉嚨裡擠出一聲,像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,“臣有罪。山西清丈,臣沒辦成。呂懋學被人下藥,孫紹周差點懸樑。劉漢章死在任上。臣……臣誰也沒護住。”
他說完,又重重磕下去。
皇上走上前,親手把他扶起來。許鼎臣站不穩,腿在打抖。皇上扶著他胳膊,手很穩。
“許鼎臣,你在山西乾的事,朕已經知道了。”皇上道,“雖然沒辦成,但是這不怨你。你已經做了你該做的,把能做的都做了。只是山西這地方,根太深。不是你的錯。好了,你並沒有罪。”
許鼎臣一聽這話,眼淚流得更兇。這個四十七歲的二品大員,在滿院親軍和火把下,哭得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。他張了張嘴,最後只說出四個字:“臣……謝皇上。”
皇上拍了拍他的肩,轉身望向滿院跪伏的人。
“朕要升堂。”皇上聲音不高,卻震得整個晉王府都在響,“把之前所有抗旨不遵、阻撓清丈的人,都給朕帶上來。”
滿院親兵挺槍而立。刺刀如林。天邊已經透了灰。晉王府外的太原城,像從一場大夢裡,被這一聲“升堂”生生拽醒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