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出太原城時，天剛亮透。
聖駕出行不求奢靡鋪陳，但皇家規制朝堂禮法分毫未缺。御前親軍列陣前行，步卒兩兩成對，間距規整，步履落地有聲，衣甲在日光下泛著冷潤的啞光，儀仗旌旗不多，僅數面龍鳳黃旗迎風輕展，旗面走線規整配色肅穆，無風不搖，有風不亂。沿途州縣文武官員盡數朝服候於官道旁，躬身垂首，無人敢抬頭仰視，車馬行過，全程鴉雀無聲，唯有車輪碾路馬蹄輕踏的規整聲響。
許鼎臣、楊嗣平隨駕參贊機務，全程緊隨車架，隨時處置沿途政務；滿桂調遣邊軍散駐山道外圍，隔絕山野流民、遊匪，不顯兵戈壓迫之勢，卻將整條巡行路護得密不透風；許三多親率貼身親軍，環侍車架左右，進退有度。
聖駕北上的訊息，悄然傳遍晉中、晉北。無大肆張揚的宣告，民間只知天子親臨名山，人人感念聖德，只盼遠遠一窺聖駕威儀，無人敢喧譁驚擾。
尋常百姓只見聖德浩蕩威儀內斂，唯有山中佛門心知暗流將至。五臺山襟帶漠南，既是千年佛門聖地，聖駕至此，從來不止禮佛一樁事。
訊息順著山道飛速傳入五臺群山。大小寺院住持、監寺、長老盡數聞訊，各懷心思，紛紛齊聚山中首剎顯通寺，私下議論迎駕事宜。有人慾借聖駕榮光提振佛門聲望，有人畏懼當今聖上清查積弊、清算隱田劣跡，亦有清修老僧淡然處之，不為俗世浮華所擾。一山佛門，三般心境，暗流已然悄然湧動。
車駕一路北進，離太原府城漸遠，山路愈發開闊，北向風聲愈發凜冽，隱隱裹挾著漠南草原的風沙氣息。行至忻州近郊一處廢棄古驛，崇禎傳令車馬歇腳休整。此地遠離市井，僻靜安穩，最宜處置北疆密情，不洩分毫機要。
車架剛穩，一道身影便策馬疾馳而至，甲冑覆塵、靴沾黃土，一路星夜兼程，不敢有片刻耽擱，正是駐守北疆隘口、專司探查蒙古諸部動靜的沈楨沈千戶。
他一路星夜兼程，從漠南邊境趕回，跪地叩首，聲線沉穩：“臣沈楨，叩見陛下！”
崇禎立在驛亭之下，山風拂動他素色常服。他垂眸看著跪地的沈楨：“起來說話。漠南諸部，近日態勢如何？”
沈楨起身垂首，條理分明地奏報邊情：“回陛下，漠南局勢，如今四分五裂。林丹汗昔日號稱蒙古共主，但如今邊貿打開蒙古各部依然慢慢的心向大明靠攏。其麾下察哈爾八大營離心離德，其中乃蠻、敖漢兩部不堪林丹汗壓榨脅迫，早已不願附從，又懼後金蠶食，如今進退兩難，數次遣人暗叩我大明邊牆，求內附歸誠。”
“兩部部眾數萬，牛羊草場無數，如今困於兩大勢力之間，只求一處安穩生路。他們向臣許諾，若朝廷肯開邊市、賜糧鹽、許其就近駐牧，便願為我大明屏障，鎮守邊隘，不再依附任何一方。”
崇禎微微頷首，眸中暗光流轉。
沈楨繼續稟奏：“除此之外，土默特部亦是亂象叢生。該部久被後金脅迫奴役，年年徵兵輸糧，不堪重負。部內莫日根臺吉一脈，早已心生叛意，不願再為後金鷹犬。近日亦遣密使聯絡邊軍，試探歸降之路，只是畏懼後金報復，尚且猶豫觀望，不敢公然舉部來投。”
許鼎臣立在一旁，低聲進言：“陛下，諸部此刻來投，非是真心向明，乃是迫於形勢、為求生路。反覆無常，乃是胡虜常態，需謹慎制衡，不可輕信。”
楊嗣平亦附和：“邊部無恆敵，亦無恆友。今日窮困歸我，明日富足便可能叛我，需設規制約束，不可過度寬縱。”
可崇禎聞言，卻只是輕輕搖頭：
“朕知爾等顧慮。亂世之中，生存為先，諸部搖擺，乃是天性，不足為怪。”
“但朕治國，不求權謀壓人，只求仁心歸心。無論乃蠻、敖漢、土默特，或是日後漠南、漠北任何一部，只要願為大明所用誠心歸附，朕一概寬仁以待，既往不咎。”
“後金以刀兵脅諸部，朕以安生撫諸部。他們以殺戮立威，朕以仁厚收心。山西新得糧草，勻出半數開通北疆互市。歸降者，給糧、給草場。”
“朕要讓漠南草原人人皆知：跟著後金，只有征戰、奴役、流離失所；跟著大明，方能安居樂業、世代安生。人心所向，便是邊牆最固的屏障。”
此言一齣，亭內眾人皆是心頭一震。
沈楨躬身領命，心中豁然開朗：“臣遵旨！即刻整頓邊市，安撫降眾，宣示聖恩！”
話音稍頓，他似有遲疑，斟酌片刻，終是拱手補報：“陛下，臣還有一樁隱秘舊情，需據實奏聞。昔日宣大之戰，後金潰兵散落晉北、五臺深山者甚多。臣探查數年，蛛絲馬跡皆指向五臺山深處，疑似有後金高階舊人潛藏避世，只是隱匿極深，無從查實蹤跡。”
崇禎眸色微沉，瞬間想起一個人，昔日後金大貝勒——代善。
此人曾手握重兵，威震遼東，半生殺伐，罪在大明。可宣大潰敗之後，他便再無訊息，如今竟被發現於五台山中。
短暫沉吟後，崇禎緩緩開口，語氣淡然，卻帶著不容更改的決斷：
“不必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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