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駕下山，未直入行在，沿著五臺山南麓一條松林小徑緩轡而行。
晨光穿過鬆針縫隙篩下來，在青石板上鋪了一層碎金，風一吹，光影晃盪，像滿地遊動的金鱗。遠處五座峰頂半掩在雲霧裡，嵐氣流轉，倒真應了 “清涼山” 的名號。滿桂與許三多分領親軍，前後各讓出三十步遠，許鼎臣、楊嗣平策馬隨在身側，身後跟著幾位大寺的住持，還有後山靜修庵的澄虛老僧。
崇禎走得很慢，目光掃過道旁蒼松、怪石、巖縫裡斜生的苔蘚，行約一炷香工夫，道旁現出一片林間空地，天生幾張石桌石凳，不知哪朝哪代僧人鑿就，石面被歲月風磨得瑩潤。忽然心有所感，想和這些和尚，吹吹牛，論論道。
崇禎翻身下馬，在石桌主位坐下，抬了抬手：“都坐吧。”
僧人們面面相覷。顯通寺住持普源躬身合十：“陛下在此，貧僧等焉敢同坐。”
“朕今日不是來做皇帝的。便是個過路的讀書人，碰巧懂些道理，想聽聽諸位的高見。你們若都站著回話，那說出來的，便不是道理，是皇帝愛聽的話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，沒人再敢推。澄虛老僧第一個走過去，在側邊石凳上坐下，腰板挺得筆直，像一截久經風霜的老松。普源略一遲疑，也側身坐了，只沾了半個凳沿。其餘幾個年輕僧職，更是坐得拘謹。
許鼎臣與楊嗣平立在皇帝身側，許三多遠遠立在林口，山風捲著他的披風，獵獵作響。
普源定了定神，率先開口，聲音平緩清亮，像殿上誦經：
“陛下既問佛法，貧僧便先言佛。佛法東來近千年，自漢明帝夜夢金人，白馬馱經入洛陽，至南北朝而大盛。達摩祖師面壁九年，傳禪法於少林；六祖慧能聞經悟道，一花開五葉，宗脈遍天下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遠處五峰：“此五臺山，乃文殊菩薩道場。文殊司智慧，持智劍，騎青獅。智劍斷煩惱，青獅伏無明。五峰環列，表五智；清涼無暑，表無垢。若以世法論，佛說諸行無常，諸法無我，涅盤寂靜。世間萬相，皆是因緣和合，本無恆常。人若執著於我、執著於物、執著於名，便是苦海。放下執著，便得自在。”
崇禎靜靜聽完只問了一句：
“照法師這麼說，凡事都該放下？那朕坐在龍椅上，守著這萬里江山，是不是也該放下？”
普源一愣。
這話像個套子 —— 說該放下，是勸皇帝棄位；說不該放下，又違了 “諸法無我” 的佛理。他嘴唇動了動，半晌才躬身道：“陛下…… 緣分不同，所執亦異。世間人有世間人的功課，出家人有出家人的修行。”
崇禎笑了笑，沒再追問。
旁側一個年輕道士見狀，上前一步，躬身行禮。他是山上紫陽觀的，姓秦，三十出頭，此番也跟著地方官一同迎駕，好不容易撈著個面聖的機會。
“陛下，貧道斗膽一言。佛家說放下，道家卻說順應。老子云：人法地，地法天，天法道，道法自然。又云：無為而治。非是不為，是不妄為。春種秋收，晝夜更替，皆是天道。人若能順天時、盡地利、不擾民、不折騰，天下自安。”
他越說越興奮，聲音都亮了幾分：“昔年漢文景二帝，垂拱無為，輕徭薄賦，遂有文景之治。隋煬帝窮兵黷武，大興土木，反失天下。可見治國如烹小鮮，不可頻繁翻動。”
崇禎聽完，轉頭看向許鼎臣：“許鼎臣，你聽見了？治國如烹小鮮，不可翻動。那山西清丈，在你看來，是朕在折騰，還是非翻不可？”
許鼎臣略一沉吟，正色答道：“回皇上。烹小鮮不可頻翻，是怕魚肉碎了。可如今山西的田畝，是早已爛在鍋裡的魚。不翻，便臭滿一鍋。碎了，也比臭了強。”
“答得好。”
崇禎頷首，又看向那年輕道士：
“你說的無為，是盛世的無為。太平年月，官府少伸手，百姓自能過日子。可朕接的不是盛世，是個爛攤子。田地被豪強佔了，百姓流離失所，邊外虎視眈眈，國庫空空如洗 —— 都爛成這樣了，你還跟朕說‘順其自然’？屋子著火了，你站在旁邊說‘無為’，那不是修道，那是見死不救。”
秦道士臉 “唰” 地紅到耳根，喏喏半晌，再也說不出話來。
林間靜了片刻。松濤陣陣，像有人在遠處低聲誦經。
崇禎指尖摩挲著石桌上的紋路，慢慢開口：
“你們說佛，說道，世間還有儒。三家爭了上千年，各說各的道理。可朕看來，三家說來說去，說到底，都是一件事 —— 怎麼讓人活著，活得不那麼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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