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說人人一樣,不是說人人都穿一樣的衣、吃一樣的飯、住一樣的房。那不是一樣,那是一樣窮。朕說的一樣,是命一樣。”
“皇帝坐在龍椅上,餓了要吃飯,困了要睡覺,挨一刀也要流血,死了也是一把黃土。山腳下賣豆腐的老漢、地裡刨食的農夫,也一樣。人有高低貴賤,有穿綢緞的,有穿麻布的,這是世道規矩,朕認。可一條命,誰都只有一回。沒誰天生就該高人一等,也沒誰天生就該餓死路邊。”
澄虛靜靜聽著,手裡的木珠停了半晌。
他忽然又問:“既然人命皆同,陛下又為何要坐這龍椅?”
崇禎伸手,從石桌上拈起一粒滾落的松籽,放在掌心看了看,又輕輕放下。
“為的就是讓這一樣的人,都能各吃各的飯。”
他抬眼,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:
“有本事的,憑本事多吃一口;沒本事的,也能有口熱的。強者不把弱者往死裡逼,富者不把窮者的地都佔光。各司其職,各安其分。朕坐在這椅子上,就是守這個分寸。”
話音落,林間久久無聲。
許鼎臣站在一旁,心口翻湧激盪。他原以為皇帝清丈田畝、整頓吏治,不過是為了朝廷增收、鞏固皇權。直到今日松林一席話,他才忽然明白 —— 這位年輕天子心裡裝的,遠不止是朱家的江山,是這天下萬萬千千活生生的人。
那些他深夜輾轉、百思不解的困惑 —— 官為何而做,田為何而清,亂世為何而治 —— 此刻忽然都有了答案。
靜了許久,普源定了定神,又開口,聲音帶著幾分辯難的意味:
“陛下此言,雖是仁心,卻恐違了因果。佛說種善因得善果,今生貧苦,是前世造業;今生富貴,是前世修福。一切皆有定數,強求不得。”
崇禎看向他,眼神平靜:
“朕問你。一個剛落地的嬰兒,生在乞丐家裡,從小挨餓受凍,他前世造了什麼業?一個藩王家的孩子,生下來就穿金戴銀,奴僕成群,他前世又修了什麼福?”
普源一怔。
“誰看見的?誰記的?有憑據嗎?” 崇禎接連三問,“因果這東西,是勸人向善的,不是讓人認命的。拿前世今生嚇唬窮苦人,讓他們餓著肚子還得感恩戴德,說自己前世造孽 —— 這不是佛法,這是欺負人。”
“朕不認什麼前世來世。朕只認今生。今生讓他有地種、有飯吃、能抬頭做人,這就是朕的善因。至於他來世怎麼樣,朕管不著,也不想管。”
普源默然。
他活了六十多年,聽過無數高僧講經說法,聽過無數善男信女拜佛許願。卻從沒聽過這樣的道理 —— 不往身後求福報,只往今生求活路。
不像帝王言,也不像出家人語,倒像個泥腿子出身的粗人,說的話糙,理卻沉。
澄虛老僧忽然低低唸了一聲佛號。
“陛下說得是。” 他聲音很輕,像風吹過鬆葉,“因果若用來逼人認命,便不是佛心。是貧僧著相了。”
崇禎擺了擺手:“法師言重了。佛法是好的,勸人向善,總是沒錯。只是別拿它當繩子,捆住窮人的手腳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塵土:
“道理說夠了。走吧,吃飯去。你們出家人可以持午,朕不行。人是鐵,飯是鋼,皇帝也不例外。”
眾人連忙起身。普源還想再說幾句吉祥話,崇禎已經邁步向林外走去。走了幾步,他忽然回頭,看向落在後面的澄虛:
“老和尚,昨日你說‘山還是山,佛還是佛’,朕記下了。朕來這一趟,不是求佛保佑,是來看看 —— 這山裡的人,有沒有把人當人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