澄虛立在原地，望著崇禎的背影，緩緩合十，深深一禮。
午後，聖駕回至山下行在。
這處行在本是前朝一位藩王的山間別院，荒廢多年，朝廷收回後簡單修葺，做了臨時駐蹕。院中有兩株老槐樹，濃蔭匝地，蟬鳴陣陣。正屋廳堂不大，卻收拾得窗明几淨。
忻州知州陸應堂從天不亮就守在廚下，親自盯著火候，一會兒摸灶臺，一會兒嘗鹹淡，嘴角急得起了一圈燎泡。身旁師爺勸他歇著，他只是搖頭：“你不懂。給皇上做飯，做壞了，不是丟官，是丟腦袋。”
不多時傳膳。
廳堂裡擺了一桌。崇禎坐了上首，左首許鼎臣，右首楊嗣平，滿桂在下首坐了 —— 他本不肯坐，崇禎一句 “吃飯也分高低？坐下”，他才硬著頭皮側身坐了。
菜一道道布上來。先是四碟冷碟：醬牛肉、拌黃瓜、滷豆腐、醉花生。接著熱菜絡繹：蔥燒海參、糖醋鯉魚、九轉大腸、油爆雙脆、清湯銀耳，最後是一碗手工拉麵，配一碟老陳醋。不算窮奢極欲，卻樣樣精細。
陸應堂親自在旁伺候，弓著腰，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，眼睛不敢抬，又生怕菜涼了碗歪了，時不時偷眼瞟一下皇帝的臉色。
崇禎掃了一眼滿桌菜餚，忽然笑問：“陸知州，你是山西的父母官，今日這廚子，也是山西人？”
陸應堂渾身一激靈，“撲通” 就跪倒在地，聲音都發顫：
“臣不敢欺瞞陛下！臣是山西父母官，可臣不護短！說句實話，山西菜......不入流。臣怕皇上吃不慣，特地請了魯菜師傅。酒是咱們山西的汾酒，菜是山東的做法。臣只求皇上嘗一口，若是不合口味，臣…… 臣自己把這桌菜吃回去！”
廳堂裡靜了一息。
許鼎臣 “噗” 地一聲，趕緊拿袖子捂住嘴。楊嗣平低頭盯著碗沿，肩膀微微發抖。滿桂面無表情，嘴角卻極快地抽了一下。
崇禎也樂了，笑道：“你倒是個實在人。起來吧，朕又不吃人。”
陸應堂戰戰兢兢爬起來，腿還是軟的，扶著椅子邊才站穩。
崇禎拿起筷子，夾了一塊蔥燒海參，入口細品，點了點頭：“還行。火候到了，蔥香也入了。這拉麵 ——” 他挑起一筷子，“勁道。醋也正。”
一句話落地，陸應堂如蒙大赦，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似的，後背的官袍全溼透了。他悄悄退到門邊，直直站著，像尊守門的石獅子，懸了一早上的心，總算落了地。
七、老實與做官
吃到半酣，崇禎忽然放下筷子，對許鼎臣道：
“你去各州縣清丈，要是當官的都像他這樣，自己先承認‘我這不好’，能少死一半人。”
許鼎臣也放下筷子，正色道：“皇上聖明。只是肯自己說‘不乾淨’的官，太少。世人都慣了粉飾太平，明明爛到根了，嘴上還要說花團錦簇。”
“所以才要查。” 崇禎語氣平淡，卻分量極重，“查不是為了殺人，是為了讓他們知道 —— 藏著掖著，比老老實實說出來，罰得更重。”
他抬眼瞥了一眼門邊的陸應堂：
“就像這頓飯。他若跟朕吹‘臣家廚子天下第一，山西菜舉世無雙’，朕反倒要疑心他別的事也敢欺君。如今他直說山西菜不入流，特地請了外鄉師傅，朕倒覺得他可靠。”
陸應堂在門邊聽見，嚇得又是一哆嗦，差點又跪下去。
許鼎臣心中瞭然。
這一頓飯，哪裡是吃飯。是皇上藉著一個知州的 “老實”，給在場所有官員上課 —— 做官和做菜一個道理，別玩花樣，別耍嘴，先承認自己不行，才有機會行。
日頭漸漸西斜，山風穿過堂屋，帶著松濤與蟬鳴。
